世上有三物最难求,长生不老,富可敌国,意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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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来这个城市,对这里的历史颇有兴趣,听闻这一有一个独特的博物馆,没有犹豫,直接预约,踏上了这古朴的历史长河。
说来奇怪,这博物馆不小,但人不多。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坐在门口,她身前木桌上放着一杯热茶,而她正专心地读一本很厚的古籍。
“您好,”我张口问她,“请问……”
“进门右转,可自行参观,讲解员在里面,自己支付听讲。”
她的声音慈祥,但说的话却生硬,我耸了耸肩,跨进了门。
这里面安静非常,四处都点着香,云雾缭绕。
穿过长长的走廊,我支付了讲解费,一位年轻的女士为我佩戴上了耳机,用温柔的声音开始讲解。
“您左手边的,是在一千年前的皇陵里的玉器。”
……
很冗长的讲解,和平日里去的博物馆讲解差不多。
可是在拐进一个很大的房间,前言是永生之梦,下面是对这块展区简短的介绍。
这个房间是圆形的,左面还是玉器,宝剑等象征皇室的东西,但右边却朴素至极,只是写满字的纸本,和几件素衣。
中间是一个很大的玻璃棺材(应该是现代做的)里面躺着两个人。
都穿着火红的喜服。
我愕然了,这…躺着的两人,不是男子吗?
“玉殇的天子,和他的宠臣。”
我点了点头,这位讲解员给我推荐了经过翻译的那位宠臣的日记(我愿意这样称呼它),让我带回去细细品读。
我谢过,装进背包带回旅馆。
翻来的第一页,我就失笑了。
***
“我,长得像监察御史吗?”那位宠臣,(虽然现在那时还不是)正扶着一位内侍的肩,满脸笑意地问道,“他又要让我查什么?”
“大人啊,这真不是奴才做得了主的。一切都是圣上的安排。”那个内侍笑眯眯的,“圣上让您去接个太子回来养。”
那宠臣眼睛一亮。
“真的?”
“绝对真。”
他点了点头,准备收拾东西,听候命令,即刻启程。
***
雷声震天,雨似乎马上就要下来了,一道又一道刺白的闪电催促路上的人加快脚步。
“嘶—”马停在一幢小茅屋前,马上的人裹着素白的斗篷,飞身下马,快步走进茅屋。
“吱呀—”破败的门发出哀嚎,一个孩童蜷在墙角,雷声大振,他缩了缩自己小小的身子,蜷成一个球。
“莫要吓着人,我来。”一个清爽干脆的声音衬着雷声,实在是突兀。
小孩子将头从臂弯里探出来一点点,是一只素白的手。小孩不敢去握,两人僵持了很久,男子将他抱了起来。
“好了,咱们走。”
小孩这才开始挣扎,扑腾个不停。男子上马,从下人手中接过孩子,握紧了缰绳。
“不用害怕,我随你去看看现在的江山。”
雨点倾下,下人慌慌忙忙地撑起伞,替他防雨。
男子微笑着,接过茶色的油纸伞,手指握住伞柄微微一动,收了起来,扔到了一旁。
他扬鞭催马,马撒开蹄子狂奔,雨点噼啪,打的人睁不开眼。
马上了山坡,停了下来。
小孩缓缓睁眼,一幅他从未见过的,新鲜的,可爱的画卷,徐徐展开。
山峦青黛,山顶的云雾,深秋的风裹挟的是枫叶尽染,霜枝璀璨。
他也很高兴,自己最喜欢孩子,皇帝陛下让他教孩子,辅佐他登上皇位,心中更是无限欢喜。
“从今以后,我是你的老师。”他笑道,“你这样可爱,我更高兴,”
他嘴笨,却又爱说,不能从被欢喜填满的心脏里抽出几缕话表达,只能这样通俗易懂,生怕孩子不高兴。
“大人,大人。”几个下人追来,又撑开伞,替他防雨,“您要多注意身体。”
男子笑笑,这才和他们回了宫。
热水早已备好,白素清自顾自的脱了衣服。
“愣着干什么,快来沐浴,不然要着风寒。”
小孩摇摇头,并不愿意和陌生人一起洗澡,将头埋在臂弯里,眼睛四处偷瞟。
他青丝如瀑,散落两肩,额前的发丝微乱,泛着些许红光的面颊。细长的眉,眼也细长,微润的唇角勾起,虽然身形消瘦,却也健康。
锁骨下有一颗痣…
小孩闭上眼,不敢再看。
“你没有肌肉,不是男子汉。”
“我又不打仗,要什么肌肉。”
白素清抱起他,放在了药池子里。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师,明日我对你讲学,迟到的话……”
他的神色突然转凶,瞪了他好一会,突然喜笑颜开。
“你不会迟到的。”
……
次日清晨,阳光刚跃上枝头,白素清早已经在院子里等候。他裹着斗篷,正在读书。
纪霄凌起床,揉着惺忪的睡眼,缓缓走到院外。白素清正咳个不停,连眼角都泛了红。
太医林时伊在旁边大叫:“说过多少次了,不能淋雨,不能淋雨,你是嫌你身体太好了吧?不把自己折腾的动不了,不会罢休!?”
“你少说两句,我知道了,我...咳咳..我有好好喝药的。”白素清笑道,“将军前几天练武不是受伤了?你知不知道。”
“什么?!他未曾告我!!”林时伊将辫子一甩,气呼呼地走了。
白素清捂着嘴偷偷笑,余光一瞥,瞥见了纪霄凌。
“殿下来了”白素清即刻正色,起身作揖“那便快坐,开始上课了。”
讲了一整个上午,纪霄凌一直都全神贯注,白素清倒是累的打瞌睡。
“殿下,休息一下?”
纪霄凌摇摇头,捉住白素清的手指指着书上的字:“这个字怎么念?”
白素清直接瘫倒在椅子上,摇了摇头。
“殿下,臣…休息一下吧。”
纪霄凌忽然想到早上的他咳嗽不止,大概是生病了。
“那就休息。”
白素清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殿下,御膳房做了点心,你去看看。”
“不,你要吃自己去拿。我要回房间了。”
白素清愣了愣,叹了口气。他才五岁,怎么这么冷淡?
他只好起身,收拾着桌上的纸笔。
……
没过一会儿,纪霄凌端来了满满一盘点心。桃花酥,核桃酥,芝麻糖…好像都拿了一点。白素清很高兴,将他抱了起来。
“你快吃,冷了不好吃了。”
“殿下,下午要去见圣上,你的父亲。”
纪霄凌抖了抖,眼神流露出恨意。白素清张口要问,他却站起身,走到一旁缓缓蹲下。
白素清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起身来到他旁边,弯下身子:“你不想见,我就推了,说身体不适,你不认路,如何?”
纪霄凌抬眼看了看他,乌黑的眼睛闪过一丝倦意,他垂眸,小孩子短短密密的睫毛遮住了黑瞳。
“先去用午膳吧。”
纪霄凌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白素清在后面穷追不舍。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白素清不断提醒他:
“殿下,那是死路”
“殿下,前面有石头。”
“殿下,御花园菊花还没开,莫要去那里。”
走了许久,白素清的肚子叫了起来。
“殿下,去吃饭吧。臣胃不好,不吃饭要胃痛。”
纪霄凌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并没有理他,却开始原路返回。
白素清要去拉他的手,可他在两只手要触碰上的一瞬间远离,让他扑了个空。白素清叹了口气,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历经千辛万苦,两人才来到房里吃饭。今日做的是鱼,甜口的,白素清最喜欢。
他知道纪霄凌怕生,将侍从宫女全散开,自己细心的挑好鱼刺,放在他碗里,又顺手盛了碗汤。
纪霄凌还是保持沉默,往嘴里扒饭。
或许是白素清挑了很久很久,他才放下碗筷,将他要给自己加肉的手捉住。
白素清第一次感受到纪霄凌小手上的温度,有些凉。
“做什么,再吃些吧。”
“你不是胃不好,吃冷饭要胃痛。”
白素清笑了笑,拾起筷子开始吃饭。
……
入夜,白素清还在和林时伊聊天。
“素清,莫要操劳过度,莫要考虑太多。”
“嗯。”白素清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隔着老远,撅着嘴吹着烛台上的蜡烛。
林时伊伸手去揪他,刚要问,白素清忽然转过脸。
“你说,我那个徒弟可爱吗?”
“可爱可爱!”林时伊翻了个白眼,“你的身体要健康,不然怎么养他?”
白素清点点头。
他有胸口痛的毛病,时常发作,要么是天气寒凉,要么是积郁成疾,要么是多思多虑,还老是咳嗽不止。
他才十五岁,身体却不如一个老人。
深秋的风正凉,宫女点起了灯,挂在各殿门前,错落有致,好似一幅温柔的画卷。
……
次日,白素清醒来,接到的只是皇帝驾崩的通知。
他浑身一抖,抓起衣服,来不及多想,一路狂奔,来到宫里。
“陛下在哪里?殿下呢?”
“大人,陛下在寝宫,殿下已经去了。”
白素清随着人流涌进,跪在门口,心里百感交集。
纪霄凌还没出来。
许久许久,众人才缓过神,开始筹备葬礼。
先皇的遗体被安置在太极宫,一行人去往深山的路上寻金丝楠木。此木带有清香,如同丝绸一般,在阳光下似有缕缕金丝,是给一国之君的最佳选择。
在宫中,人们也马不停蹄的忙碌着,各司其职,各得其所。
先皇名曰纪巶濬,此时他被称为“大行皇帝”,白素清请来了祭祀,开始为他招魂,自此,葬礼便拉开序幕。
给皇帝招魂的有五位高官,丞相沈白聴,将军李鹤沅,太傅白素清,御史大夫杜玥谶,大司农桑耒。几人呼唤先皇的名字三次,将衮冕服扔下,有宫人将其放在皇帝的遗体上。自此招魂结束。
现在皇帝的遗体已经被放在御床上了,角栖撑着它的嘴,开始准备烧水沐浴,用的则是米汤。在此过程中,宫人们会将脱落的头发指甲等收好,为了保证皇帝顺利转世投胎;沐浴结束后,宫人们给皇帝换上衣服,“太子”纪霄凌净手之后将洗净的玉器放入皇帝口中的右侧,之后再殿堂西侧,树立一根长木,称为悬重。
此时夜深人静,几颗星子点缀着夜空,秋风裹着隆冬的寒意,扑面而来。
白素清忙了一天,按理来说应该休息了,但他睁着眼,指尖在茶杯上摩挲,久久没有困意。
先帝死得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白素清揉着太阳穴,心想先帝而立过半,正值壮年,怎会如此?
新帝还年幼无知,官场错综复杂,人人心怀鬼胎,根本威慑不住。
他连叹了好几口气,揉了揉发闷的胸口,起身来到了床边。
他们向来信鬼神之说,纪霄凌太小,让他如此接近死人,会不会出事?
白素清望着从窗户透下来的一点点月光,翻了个身。
纪霄凌和先帝长的很像,给人的气质却完全不相符。
心中的疑惑不解,着实是让人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