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摆在这心里晃动
每点每滴倒数
随时预备旅程结束
早知没醒不了的梦"
我回到倪家的时候算得上是风平浪静,我还以为倪坤死了会天下大乱,但是什么都没发生。后来我才知,原本甘地和国华他们几个在倪坤走的那天晚上就准备“造反”来的,但是被阿孝给压了下去。参加倪坤葬礼的时候,我几乎全程没怎么说话,跟着倪家人走完了流程。其实我没有多么伤心,如果再早两年得知倪坤的死讯我可能还会笑出来,但我没表现出什么不符合葬礼的情绪,因为我知道阿孝很尊敬他的父亲。
我也是在这时候见到陈永仁的。我百无聊赖,于是开始观察葬礼上的人,很多人的心思就写在脸上,但还要硬装一副难过的表情,看起来令人作呕。忽然间视线捕捉到一个有意思的人,他穿着黑色皮衣,头发看起来像是有一周没有洗过了。他的表情不同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看见他抿著嘴唇,盯着倪坤的遗像,眼睛里有恨,有怨,有很多复杂的情绪,但随着葬礼进程这些情绪最后都慢慢消解,跟着他眼底的一丝泪光统统都转化成了释然。于是我就明白了他的身份——和我一样是倪坤的私生子。我一直盯着他,没有掩饰过,于是他也注意到了我,和我视线对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有些紧张,但我并不在意,只是向他扬起一个微笑,表示我没什么恶意。毕竟,我们勉强算是同类。
但如果可以重来,我绝不会再把他当作同类。他是一个善良、正义的人,如他的名字一样,“永仁”。我却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类,我根本继承了倪坤的恶,是一个自私的家伙。
葬礼顺利结束,阿孝让我以后就留在倪家,我没有拒绝。倪家其他人对于我的到来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并不排斥也没有明确表示接纳。我也不在乎这些,毕竟我回倪家的原因也不是为了要和他们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的,我很清楚我是为了什么。因为这次葬礼,我向学校请了半个月的假,现在还剩几天,我在倪家无事可做,就陪着永忠的女儿嘉钰玩。刚开始她不知道我是谁,以为是家里新请来的佣人,就叫我姐姐,我没有纠正她。倒不是因为我对于自己私生女的身份羞于启齿,而是出于一种恶劣的心思。
有天傍晚我在陪嘉钰玩捉迷藏,我捉她藏。花园里没有什么好的遮蔽物,我就叫佣人找来一块布蒙住了我的眼睛,数十个数等待她藏好,准备听着她的脚步声去抓她。十,九,八,七……我要来找你啦,我大声说。我开始在园中摸索,因为蒙着眼,所以每次迈出的步子都是试探性的。这时候听见某个方向有脚步声,于是我向那个方向移动,结果还是不小心被一把椅子给绊住了。本就失去了视力,这下再失去平衡,我想我大概会摔得很惨。但我没想到我落入了一个怀抱。他先是拉住了我的一只手,然后我整个人才跌入了他怀中。他的手有些凉,但对我来说却比火焰还要炽热。你在做什么?阿孝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一把扯下了眼前的布,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没做什么。
嘉钰的声音适时响起,好啊,姐姐还没找到我就睁眼了,姐姐输啦!阿孝就在这时放开了我。我看见他微微皱眉,姐姐?他看向我。我对此没有任何解释。嘉钰走向我们两个,阿孝弯腰将她一把抱起,温柔地同她说话,这个不是姐姐来的,他了指了指我,你要叫她小姑姑啊,嘉钰。
为什么呢?嘉钰不懂,孩子的话总是童真的,她问,姐姐也是姑姑吗?但是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啊。
倪永孝很耐心,那是因为原来小姑姑还没有回来啊,现在她回家了,她是我的妹妹,所以你得叫她小姑姑,知道吗?嘉钰又问了很多问题,倪永孝慢慢跟她解释。
叔侄二人你问我答的画面很温馨,但我并不想看,转身坐到刚才绊住我的椅子上,开始放空自己。过了一会儿嘉钰回屋里去做作业,倪永孝对我对面坐了下来。他用手指扶了下眼镜,问我在想什么,语气平常,像他从前每次讲话那样轻细,斯文。但我知道他有些生气。
这不就是我想看到的吗?我很开心,于是笑着说,没想什么啊。他凝视着我,我没有回避,与他就在这么近的距离对视。妈妈曾经说也不知道我到底像谁,我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我爸的影子,也没多少像我妈,幸得还有一双眼睛是完全遗传了我妈的。她的眼睛是她脸上最美的地方,像一泓清泉,即使后来被岁月磨磋,在她的面皮上留下深浅刻痕,那双眼睛也依旧清澈。
如果是之前,我肯定会在他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但是经过将近半月的接触,我虽然还是会因为他的目光而心如擂鼓,但现在已经能用我的另一种本能来掩住我的内心了。我的眼底慢慢蓄起泪水,于是最后投降的人是他。他终于移开目光轻声叹息,丢给我一句下次别这样了然后走向别墅内。我收起没流下的眼泪,嘴角扬起微笑,倪永孝,你这是算是心疼我吗?我在心底偷偷发问。
假期即将结束。但我知道,我与倪永孝之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