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在咖啡店兼职的某个夏日下午,第一次见到倪永孝。
乌云压在天空,罩住了这一片土地,使得城市潮湿闷热,店里的冷气有些问题,老板最近不知去了哪里也没找人来修。透过玻璃看了看外面的天,就快落雨了,我自言自语。我磨着咖啡准备等会儿看书的时候喝,店外停了一辆车,下来了几个人。倪永孝走在前面,戴一副眼镜,穿着一件墨绿色衬衣。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刚好在他进来的时候抬一眼望见了他,我与他的视线透过镜片相撞,刹那间我听见剧烈的心跳声,一种奇妙的感觉缠绕住我的心脏。于是我无比坚信,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仅仅与他对视了一眼我就低下了头,不敢再望。但是他却走了过来,你好,要一杯冰美式,我听见他说。他说起话来斯斯文文,一句简单的对白被他说出来显得缱绻,尾音好似带了钩子。感受到他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我垂目应声,好的,请你坐下稍等。于是他就近坐下,他身边的人也就跟着过来。店里本来没客人,大部分人这个时候还坐在写字楼里上班,于是他和他身边的人成了我此时唯一的客人。不过他们人虽然多,但却很安静,店里只听得到我做咖啡和倪永孝挪开椅子坐下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夏日的午后时间流动得很慢,本就潮湿空气都仿佛凝滞,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他好像一直在看着我,但我不敢去验证。只是被他看着就感觉心脏要跳出我的胸腔了,真要与他再次对视我可能会晕过去吧。
先生,你的咖啡做好了,请慢用。我终于做好了那杯该死的美式,店里冷气不足,热得我有些心慌。他身边的人过来接过咖啡给他,我则安静地清洗着刚刚的用具,顺便把手放在水里给自己降温。
一杯冰美式用不了多久。他起身到前台来付账,我依旧没有看他的眼睛,于是听见他轻笑,我很恐怖吗?他问我。我慌忙摇头,把头低得更甚,没有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抬头看着我说呢?他的语气很疑惑,好像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躲避他的目光。我只好抬头与他对视,努力组织语言来解释,先生,您一点也不恐怖,真、真的,你很英俊…如果当时我知道他是谁,我根本不会这样胡言乱语,可惜的是我不知道。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此时响起,而后迅速放大,密密匝匝的敲击声,是雨滴撞在玻璃上。梅雨季来了。
突然落下的雨没有惊扰到他,听见我的回答他好像笑得比之前开心,轻声反问我了一句,是吗…下次再见了,小妹妹…当时只觉得是我的错觉,他念妹妹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好像与他之前讲话不一样,似有亏欠,似有感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不过是我在那里自作多情。到底是因为这两个字觉得面颊在烧。
咖啡店那次后很久我没再见到过他,久到那句再见好像是在我前生的梦里听到的。不过那时我已经知道他是倪家的三少,那个抛弃了我妈妈的男人最出色的儿子。
妈妈是去年离世的,在我考上大学后的第二年。其实她前几年身体就已经垮了,只是我还在念书,卖鱼蛋的小摊赚钱的速度没有我在学校里各种学杂费花的快,她不允许自己停下来休息,白天也要去大饭店里做工。有一次我和她说我不想读了想去打工,她打了我一巴掌,她原来从来没有打过我的。打完我后她自己也愣怔了两秒,然后抱住我说,乖女,你不读书,那又能做什么?你还这么小,不读书难道跟着那群飞仔去混吗…我想反驳,我想说我可以跟她一起去摆摊卖鱼蛋,但是我感觉到了妈妈的眼泪。泪水顺着我的脖颈洇湿了我的校服领子,我不再说话,只抱着她。
她去世前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让我去找我爸,就算那个男人对她没多少情,但我总归是他的女儿,他不会不管我。她病得很重,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话了,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跟她说我会的,我会的,我会去找那个男人,也会读完大学,会好好生活…我求她一定要放心,不要为我担忧,但其实如果可以,我更想求她别离开我。但她还是闭上了眼。我给她擦掉了脸颊上的泪,就如同过去每次我为她拭去额上的汗、面上的雨。
我到底没去找我所谓的父亲,我知道他很有钱,如果我去找他我的学费生活费就根本不用担心了。但我妈用一辈子坚持的事我怎么能放弃呢?我绝不会去找他。
不过他先找上我来了。不是他亲自到场,是他最满意的儿子来找的我,倪永孝。在一个雨天,湿热、黏腻的下午。
我早已不在那家咖啡厅里兼职了,为了方便我是在学校附近找的工作,所以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很意外。不止意外,还有一种微妙的我无法解释的情感。当我知道他就是倪坤的儿子、倪家未来的话事人的时候我终于明白当初他那妹妹两个字为何让我有了许多莫名的感觉,根本不是错觉。
我恍然大悟,于是感到恼怒,感觉自己被戏耍,又觉得自己太过愚蠢。我几乎有些恨他了。
不过此时此刻,倪永孝就在我面前,我却说不出来恨这个字,我简直连呼吸都困难。他和前两年我初见他那次相比,看着憔悴了些,我有些心疼。我绝不该心疼。
他同我话,爸爸去世了,他离开前跟我说,要让我把弟弟妹妹们都找回来,我们是一家人。他的眼睛依旧透过镜片直视着我,却不像之前那次让我感到灼热。他很悲伤。尽管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就是知道,他在悲伤。
我应该拒绝他,我应该拒绝。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我同他回了倪家。我只能骗自己说,这也算完成了妈妈的愿望。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嘲笑我,它说承认吧,你就是这样恬不知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