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遥转过身,只见一老者坐于轮椅之上,温和的注视着自己。叶遥知道他是谁,老师说过,费老师也说过,从小到大身边出现的那些探子也是他的人。
陈萍萍看向石碑,语气中带了几分怀念:“这石碑是你娘当年立的,也是鉴查院成立的初衷。”
叶遥感慨:“可惜物是人非,连这碑上也多了些灰尘。”
陈萍萍抬眼望向叶遥,笑道:“这些年,人虽逝,可物犹在,你们也长大了。”
他话语之间不离母亲,提到母亲后面容与语气皆是一副怀念之色,叶遥心想,母亲与他当年定是极好的朋友吧?或许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知晓还有哪些仇人在世,当面询问他定能得到些线索。
自己来鉴查院本也想借机见到陈萍萍,进而询问当年之事,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刚来到鉴查院门口就见到他。
京都气候宜人,偶有微风吹拂,带来几分清凉。
可方才的谈话之中,轮椅上的老人却不时咳嗽几声,想来是风寒未愈。
陈萍萍再次用袖口捂住口鼻,轻咳了几声。
“推我进去吧,看看你娘留下的地方。”
陈萍萍出来得匆忙,衣裳很是单薄,一阵咳嗽过后,面色有些苍白。
过去曾经听过他的传说,只是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位慈和的老人。
叶遥快步走到陈萍萍身后,轻推着陈萍萍走入鉴查院。
陈萍萍不时指点着方向,叶遥乖乖照办,期间,他又咳了几次,直到一处开满小花的地方。
“劳烦你帮我把水提过来些”,陈萍萍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
叶遥在不远处提过水桶,放置于花丛之前。
陈萍萍道谢后,开始仔细的浇花,时而表情认真的触摸着花朵,时而拿起手帕轻柔擦拭着叶子上的灰尘。
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洒在陈萍萍身上,为他更增添几分柔和。
“这些花是你娘当年亲手洒下的。”
叶遥来到陈萍萍身旁,蹲下身抚摸着跟前的小花,“我娘她喜欢种花?”
陈萍萍轻轻摇了摇头,“当年鉴查院初设,我问她需要种些什么花,只要她开口,再名贵的花我都能找到。没想到她把从路边捡来的野花种子随手撒下,跟我说,不用种,生命自己就能找到蓬勃之路。”陈萍萍的声音深沉而富有磁性,仿佛从中可以窥见他对于母亲的怀念。
随手撒下野花种子,这一景象与记忆中某个女孩的动作重合,没想到记忆中虚弱而温柔的母亲,竟也有着如朵朵一般的潇洒肆意,此刻母亲在叶遥记忆中的形象更加鲜活。
陈萍萍转过轮椅,对着叶遥,仔细打量着少年的面容,心想,真像呀,比之画像中更像小姐。
这一刻,恍如故人归来。
多年前,也是在此,少年少女撒下了种子;多年后,少女逝去,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成了阴暗中搅弄风云的跛子,只留下这盛开了十几年的野花。
陈萍萍就这么一直打量着叶遥,直到叶遥腿部麻痹,陈萍萍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叶遥感觉得到,他也是透过自己在看母亲,只是不同于其他人,他眼中有光,有更为深切的思念,似乎也有着一丝丝悲痛。
叶遥在陈萍萍跟前席地而坐,仍由陈萍萍打量着。
陈萍萍见那孩子坐在自己前面,微微俯身道:“孩子,你不该来的。”语气和蔼极了,仿佛让叶遥回到了东夷城老师身边。
“我知道您这些年都在护着我,现在我长大了,需要承担起责任,为母亲和弟弟报仇。”
陈萍萍反问:“孩子,你在东夷与北齐过得很好,没必要回来。”
叶遥知晓当年是他为母亲报仇,对于陈萍萍,叶遥有着与生俱来的亲切感,许是因为对方的神情过于慈和,语气过于温和,让叶遥感受到了温暖。
“我没办法不顾母亲和弟弟血仇,自己逍遥在这世间。老师说,当年是您替母亲血洗京都,您可以告诉我,当年的仇人还剩下哪些吗?”
陈萍萍苦笑,“我让费介瞒着你,没想到竟是四顾剑告诉了你这些往事。孩子,都过去了。”
这人还在与自己兜圈子,叶遥心想,他是真的不让自己卷入,还是另有缘由?
叶遥站起身,坚定的对着陈萍萍道:“无论是何人,我都会为母亲和弟弟报仇的。”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站住”,身后传来陈萍萍深沉的声音。
叶遥转身不客气道:“陈院长若是劝我忘记过去,好好生活,那是倒不必,这些话我听过很多次了,不差您一个。”
陈萍萍仿佛没有听出叶遥语气中的不满,推着轮椅来到叶遥跟前。
“孩子,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人已经被我们清理,你弟弟也已经平安长大,或许你知道他,就是范闲。因此你不必为了往事把自己困住。”
范闲?难道弟弟没有……
叶遥立刻追问:“范闲?不可能,老师跟我说过,他亲眼看到与我在一起的孩子已经被杀害。况且那范闲是户部侍郎的私生子,怎么可能会是我弟弟?”
陈萍萍叹息道:“当时确有一个孩子被害,只是当时范闲已经被替换出来,所以那个孩子不是你母亲的孩子。”
叶遥听后,只觉心中异常烦乱,当年的事情似乎更加扑朔迷离,叶遥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找不出质疑的理由。
我该相信他吗?理智告诉自己不能信,他毕竟南庆重臣,更是那位的忠臣,但四顾剑的及时赶到,年幼时费老师的教导,加之他那长辈对孩子宠溺的眼神,让叶遥有些许动摇。
“如此说来,我父亲就是哪位户部侍郎?那为何这么些年我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范建与母亲,以及范闲相关的消息?”
陈萍萍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笑了笑,“范闲的父亲自然也是你的父亲。孩子,不要怪他,这么些年为了你的安全,除了我与费介,其他人并不知道你还活着。”
叶遥继续追问:“那范闲呢?听说他不久前才入京都,私生子,这么些年一直被放在儋州不闻不问?”
陈萍萍不以为然道:“这是范建的家事,你可以去问他。”
叶遥心想,有机会一定要问问他那未曾谋面的父亲。
陈萍萍再次打量了叶遥面容,“若有时间,你陪我在这院中走走,看看当年你娘留下来的院子?”
叶遥心想,他语气十分诚恳,应是真心邀请。“您让个外人在此闲逛,不担心我泄露院中机密?”
“这院子是你娘留下来的,对你没有机密而言,何况孩子,对我而言,你们从不是外人”。陈萍萍语气过于宠溺,若不是方才知晓范建才是父亲,叶遥都要误以为他和母亲之间有些什么了。
“走,推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