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风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卷起一角,又轻轻放下,像个不敢出声的劝慰者。
千仞雪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没那么急,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粗糙的热度,却也让她的舌头终于有了点知觉。
她侧过头,看着唐三紧绷的肩线——他正对着窗户,背对着她,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幅沉默的剪影。她知道,他此刻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得翻不过身来。
“唐三……”千仞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跟你说,我之前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千仞雪,你信吗?”
唐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衣料,动作缓慢却有力,像在压抑着什么。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深邃得像藏着一片深海,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千仞雪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虽然说种种迹象表明我就是,我也确实就是。可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矛盾。”
“我失忆了,这你是知道的。”千仞雪的指尖微微蜷缩,酒壶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她手心的燥热,“为什么呢?嗯~ 因为我愚蠢地想要变强,用了一个很笨的方法——用所有的记忆去换取力量。你知道吗?刚从那里出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
她顿了顿,想起那段空白的日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我记得那一天,我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宫殿里,周围站着一排排的侍女,她们都穿着华丽的衣服,脸上带着恭敬的表情。看到我的时候,她们都跪了下来,喊我‘少主’。我当时就愣住了,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后来,我见到了妈妈。”千仞雪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痛苦的往事,“她站在宫殿的最中央,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一种想逃的感觉。我不喜欢那个地方,不喜欢那里的人,不喜欢那种压抑的氛围。”
唐三的手指停了下来,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眼神微微一动,似乎在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妈妈告诉我,我是武魂殿的少主,是未来的教皇,我必须要学会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千仞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可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责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担这些。我只知道,我不想待在那个地方,我想离开,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躲起来。”
“后来,我被妈妈派去了杀戮之都。”千仞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厌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竟然有点开心。因为我知道,在那里,我可以躲起来,躲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不用再面对那些让我反感的人和事。”
“在杀戮之都,我遇到了你。”千仞雪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羞涩,“即使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被你吸引,让我有一种想靠近的冲动。于是,我就偷偷地看过你很多次,每次看到你,我的心都会跳得很快。”
唐三的肩膀微微一动,像是被她的话触动了。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直到有一天,你因为一条项链对我大打出手。”千仞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歉意,“那条项链本来就是我的,可当时你并不知道我就是伊芙琳,所以你才会对我动手。我当时很生气,也很委屈,就忍不住伤了你。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很抱歉。”
唐三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后来,你躲着我,我再也没有见过你。”千仞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失落,“那段时间,我真的很想你,可我又不敢去找你,因为我怕你会讨厌我,会不理我。离开杀戮之都之后,我就回到了武魂殿。之后,妈妈又派我去做了一个任务,这个任务我不能告诉你,因为太危险了,也太残酷了。”
“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我遇到了一个邪魂师。”千仞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他是一个封号斗罗,实力非常强大,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幸好当时怀里有颗药,吃了之后可以隐匿气息,让我活了下来。但这个药有副作用,吃了之后,我会变成一头小猪。”
“变成小猪之后,我被你捡到了。”千仞雪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幸福,“后来,你也都知道了,我在你身边待了很久,那段日子,是我失忆以来最开心的时光。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待在你身边,不用再面对那些让我反感的人和事。可我没有想到,副作用会消失,我会变成伊芙琳的样子。”
“变成伊芙琳的样子之后,我真的很害怕。”千仞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和不安,“因为我根本不认识自己的这副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怕你会觉得我是故意欺骗你,怕你会不再理我。”
房间里的月光似乎更沉了些,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窗台上,也落在两人之间。千仞雪的声音落下时,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轻颤,尾音散在空气里,像被风揉碎的纱。
唐三的指尖终于从衣料上移开,轻轻搭在窗沿的木棂上。指腹触到微凉的木纹时,他微微顿了顿,指节绷得更紧了些——那是他惯常压抑情绪的小动作。他依旧没回头,只是眼神落在窗外那轮被云遮去一半的月亮上,眸色深不见底,像沉在深海的黑曜石,连一丝波澜都看不出。
千仞雪看着他那道沉默的背影,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一口酒,也像是咽下所有的难堪。她握着酒壶的手更紧了,壶身的冰凉几乎要渗进骨头里,可她掌心的燥热却更甚,像揣着一团火,却烧得她指尖发凉。
“理由你不会想听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唐三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指腹在木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听不出喜怒:“说。”
两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千仞雪心里那片乱流的湖面。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挤出来。
“因为一开始,我不信任你。”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缠的手指上,指尖微微颤抖,“或者说,我不够信任你。”
她抬起头,看向唐三的背影,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光,像挣扎在恐惧和依赖之间:“我要自保。你来自昊天宗,昊天宗和武魂殿的关系,你比我清楚。如果我暴露了身份,你要是一时兴起去揭发我——”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可能,根本活不出昊天宗。”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后来呢……”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逐渐改变的瞬间,“后来我就知道,我爱上你了。我越来越相信你,相信你不会做那种事,相信你会站在我这边。”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想起了那些藏在心底的挣扎:“就在前几天,我想不顾一切告诉你。以我千仞雪本来的面貌出现在你面前。”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我不想再听着你对着我喊‘别人’的名字。我看着你的眼睛,可你眼里的我,是别人的样子,我知道你是因为认为我是伊芙琳才喜欢我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却又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不重要了。如果你拒绝我,我会离开,不会纠缠。你大可继续等你的伊芙琳。可我没想到比这还遭,最后的结果会是——”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反目成仇。”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也扎进两人之间。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月光流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唐三依旧背对着她,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指尖终于离开了窗棂,在身侧轻轻握了握,像是握紧了什么,又像是松开了某种压抑。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那一直沉默的背影,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晃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树,却没有发出声音。
千仞雪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得厉害,却又哭不出来。她知道,自己说出的这些话,像一把双刃剑,既刺伤了自己,也可能刺伤眼前的人。可她别无选择,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和挣扎,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再不解开,她就要窒息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场破碎的梦。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风吹窗帘的声音,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像一首无声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