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假的……”他低声呢喃,抬手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如果这些情绪、这些互动都是装出来的,那她的心也太狠了。他宁愿相信她是被迫的,宁愿相信她对自由的向往是真的,可“武魂殿少主”这个身份,像一道鸿沟,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唐三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被震得晃了晃,溅出的茶水打湿了桌面。他盯着那滩水渍,眼神里满是烦躁与不解——他到底有什么值得武魂殿惦记的?论实力,他还没到能威胁武魂殿的地步;论背景,一开始的他什么都不是,也没什么可利用的价值。
“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对着床上昏迷的千仞雪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又或者,只是把他当成武魂殿计划里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戏耍一番而已?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越想越觉得委屈。那些一起聊过的心事,那些分享过的向往,那些看似真诚的瞬间,难道都只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演的戏?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演得也太像了,像到让他差点就信了,像到让他把一颗真心都交了出去。
“我有什么值得你骗的?”他再次追问,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唐三盯着床上毫无反应的千仞雪,胸口的怒火与委屈像堵着一团烧不尽的棉絮,压得他喘不过气。再多的追问也得不到回应,再浓的情绪也只能对着一具昏迷的身体宣泄,这种无力感让他几近烦躁。
他最后看了一眼千仞雪苍白的侧脸,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被一层冷硬的失望覆盖。“等你醒了,最好给我一个像样的解释。”他咬着牙留下这句话,转身就朝着门外走去。
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又猛地顿住,回头扫过房间——桌上还放着给她敷伤口剩下的草药,床边的椅子上搭着她沾了血渍的金丝裙摆一角。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着他,提醒着他刚才那些心疼与不舍并非作假。
“该死!”唐三低咒一声,猛地拉开房门,“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少许,震得走廊里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他没再回头,脚步急促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火,仿佛要把心底的烦躁都踩在脚下。
回到自己房间,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远不及心里的混乱——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醒来后的千仞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段掺杂着欺骗与真心的关系,更不知道自己对“伊芙琳”的那些情绪,到底该如何收场。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唐三在门板后坐了很久很久。
头痛像有根生锈的钉子在太阳穴里反复搅动,千仞雪是被这股钝痛硬生生拽回意识的。她挣扎着睁开眼,眼前先是一片昏黄模糊的光晕,像被人捂住眼睛时透出的光,好半天才聚焦成旅店熟悉的、带着霉味的烛火。
她发现自己正蜷缩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被褥潮得像刚从晾衣绳上收回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尘土气。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缕惨白的月光,像一道划不开的伤口。
她竟睡了这么久?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前一刻还在梦里被人追着跑,耳边全是风的呼啸声,下一刻就撞进了另一个梦——那是武魂城的大殿,比比东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眼神冷得像冰,一叠文书砸在她面前,上面全是她看不懂的血字。梦里的她想逃,腿却像灌了铅,怎么迈都迈不动,直到大殿的柱子突然裂开,无数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死死抓住她的裙摆。
那些手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极了唐三那天帮她系鞋带时,指节上的旧伤。
千仞雪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弯下腰,嗓子里全是铁锈的味道。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指尖触到床单上的褶皱,才发现自己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被脱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是唐三的字迹,很潦草,只有三个字:“我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
千仞雪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她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想起自己那句“我跟你没完”,想起自己精心打扮想以真面目面对他,想起他那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想起他眼里的警惕和疏离……
她真的好该死啊。
千仞雪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她不是没考虑过被发现的后果,也不是没想过唐三可能会生气,会怀疑,会离开。可她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不是刀剑相向,不是义正词严的质问,而是一句冷冰冰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
她想起昊天宗的雪地里,他替她拂去发间落雪时的温柔;想起旷野上,他抱着她腰肢,让马儿疾驰时的笑意;想起旅店里,他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时的轻手轻脚。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扎心。
她骗了他。她骗了一个从来没对她设防的人。
她想起自己在武魂殿长大的日子,那些冰冷的宫殿,那些虚伪的笑容,那些无处不在的算计和利用。她习惯了伪装,习惯了用层层面具把自己裹起来,习惯了把真心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可遇到唐三之后,她第一次想卸下那些面具,第一次想做一个真正的自己,第一次想被人真心对待。
可她还是退缩了。她用“伊芙琳”的身份,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试探他,接近他,像一只偷食的猫,既想吃到鱼,又怕被主人发现。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忘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她真的好该死啊。
千仞雪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缕惨白的月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全是泪痕,心里却渐渐冷静下来。哭有什么用?后悔有什么用?事情总要解决,困难总要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不是后悔的时候,她必须想办法弥补,必须想办法让他相信她,必须想办法让他明白,她对他的感情是真的,不是假的。
千仞雪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披在身上。外套上有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阳光味,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她打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缕月光,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条沉默的路。
她走到楼梯口,下楼。旅店的大堂已经关了灯,只有柜台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着呼噜,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头熊。
千仞雪走到柜台前,轻轻推了推老板:“老板,有酒吗?”
老板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酒?有,有。你要哪种?”
“越烈越好。”千仞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板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抱出好几壶酒,放在柜台上:“这些都是我们自己酿的,烈得很,姑娘你喝得了吗?”
千仞雪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壶,付了钱,然后转身走出旅店。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那里一片漆黑,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提着酒壶,走到街角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喝了一口。酒很烈,像火一样烧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些。
她想起武魂城的夜晚,大殿里的烛火摇曳,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壶酒,看着外面的星空,心里充满了迷茫和孤独。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孤单的人,直到遇到唐三,她才知道,原来有人可以让她不再孤单。
可现在,她又变回了那个孤单的人。
千仞雪又喝了一口,酒的烈意让她眼眶微微发红。她想起唐三的眼神,想起他眼里的警惕和疏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她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她,不会轻易原谅她。她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千仞雪喝完一壶酒,又拿起另一壶。她的酒量很好,在武魂殿时,她经常一个人在大殿里喝酒,从黄昏喝到来临。她知道,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至少,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痛苦和愧疚。
她喝了一壶又一壶,直到手里的酒壶空了,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二楼走去。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却走得很稳,像一个真正的酒鬼。
她走到唐三的房门口,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
没人回应。
千仞雪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回应。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推了推房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照亮了地上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房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窗帘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她摸索着走到床边,才发现唐三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她,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千仞雪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她外套上的味道混在一起,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都移动了位置,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变了形状。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被酒浸过:“喝点?听说酒能解千愁。”
唐三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没听到她的话。
千仞雪也不介意,她拿起桌上的一个空酒壶,又拿起旁边的一壶满的,倒了满满一壶,然后递给唐三:“喝一口?”
唐三还是没说话,甚至没看她一眼。
千仞雪自己拿起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酒的烈意瞬间冲上来,烧得她喉咙和胃里都火辣辣的,她放下酒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静静地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房间里依旧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窗帘的声音,像一声叹息。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两条沉默的路。
千仞雪又喝了一口酒,酒的烈意让她眼眶微微发红。她看着唐三孤寂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她知道,他在怪她,在恨她,在怨她骗了他。
她也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该解释些什么,该道歉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