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的白玉台阶冰冷刺骨,千仞雪跪在上面,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华贵的少主长裙沾满了尘土,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夜风吹过空旷的广场,带着武魂城深夜的凉意,卷起她的衣摆,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就在半个时辰前,菊斗罗月关在她的再三追问下,终于将赛场上的一切和盘托出——唐昊救场,当众承认唐三是他的儿子,甚至直言“千寻疾该死”;比比东虽未追击,却在殿内砸碎了东西;而那个她悄悄为他担心的少年唐三,竟是杀了她父亲的仇人之子。
“杀父仇人的儿子……”千仞雪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月关还说,唐三的母亲阿银,当年正是被千寻疾带人追杀,最终献祭才保全了唐昊。也就是说,她的父亲,是唐三的杀母仇人。
一段荒唐的因果,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死死缠住。她为仇人之子求情,顶撞母亲,甚至在心底悄悄为他的安危祈祷,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做错了吗?”她望着紧闭的教皇殿大门,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当初在史莱克遇见唐三时,她只是觉得这个少年眼神干净,不像武魂殿里那些虚伪的魂师;后来看到他在赛场上拼命护着同伴,看到他面对封号斗罗也不肯退缩,她竟鬼使神差地动了恻隐之心,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以为那是偶然的善意,是压抑生活里的一点微光,却没想到,这微光的源头,竟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仇恨。
“老天爷是在开玩笑吗?”千仞雪自嘲地笑了起来,眼泪却跟着滚落,砸在冰冷的台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是千寻疾的女儿,是武魂殿的少主,从出生起就背负着维护武魂殿威严的使命,可她却偏偏对杀父仇人的儿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甚至差点坏了母亲的大事。
“母亲,女儿知错了。”她对着紧闭的殿门深深叩首,额头磕在坚硬的白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女儿糊涂,是女儿感情用事,忘了身份,忘了仇恨,请母亲责罚。”教皇殿的白玉台阶被晨露浸得冰凉,三天三夜的时间里,千仞雪始终保持着下跪的姿势,金色的发丝早已失去光泽,华贵的长裙沾满了灰尘和风霜,原本白皙的脸颊被晒得泛红,嘴唇干裂起皮,却依旧没有挪动分毫。
这三天里,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任由日月交替、风雨洗礼,脑海里却翻涌着无数画面——在史莱克时朝夕相处的陪伴、赛场上他护着小舞的决绝、母亲眼底深藏的痛楚,还有月关说的那句“他的母亲被你父亲逼死”。一段段碎片交织成网,将她困在仇恨与愧疚的漩涡里。
她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那个让她第一次感受到真诚的少年,会是杀父仇人的儿子?为什么她的父亲,会是毁掉他家庭的元凶?这荒唐的因果,到底是谁的错?
第三天傍晚,菊斗罗月关和鬼斗罗鬼魅终于按捺不住,悄悄来到教皇殿外。看着千仞雪虚弱的样子,月关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紧闭的殿门躬身道:“教皇陛下,少主已经跪了三天三夜,再这样下去,她的身体会撑不住的。少主年纪还小,一时糊涂也是难免,求陛下开恩,让她起来吧。”
鬼魅也瓮声附和:“是啊陛下,少主向来懂事,这次只是一时感情用事,她已经知道错了。”
殿内沉默了许久,久到月关和鬼魅都以为比比东不会回应,才传来她平静无波的声音:“让她跪着。”
月关急了:“陛下!”
“有些事情,旁人说再多也没用,还是让她自己想清楚了才好。”比比东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要是想清楚了,自己会起来的。你们不用管她,退下吧。”
月关和鬼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只能躬身退下。离开前,月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台阶上那抹单薄的金色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终究是被这沉重的身份和恩怨困住了。
殿内,比比东站在窗边,透过窗缝望着跪在台阶上的女儿,眼底情绪复杂。她怎么会不知道千仞雪在难受?可有些道理,必须让她自己悟透。她是千寻疾的女儿,是未来要继承武魂殿的人,不能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更不能在仇恨面前软弱。
这三天,千仞雪想了很多。她想起父亲千寻疾模糊的轮廓,想起母亲比比东常年冰冷的眼神,想起自己从小在武魂殿的压抑,也想起唐三清澈却带着倔强的眼睛。仇恨是真的,可那些短暂的善意也是真的;身份的枷锁是真的,可心底的动摇也是真的。
直到第四天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台阶上,照亮了千仞雪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她缓缓抬起头,望着初升的朝阳,眼底的迷茫和痛苦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冰冷与坚定。
她想清楚了。
不管她对唐三有过怎样的瞬间悸动,都改变不了他们是仇人的事实。她是武魂殿的少主,是千寻疾的女儿,维护武魂殿的威严,背负父亲的“荣耀”,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容不得半点动摇。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可笑的善意,都该彻底埋葬。
千仞雪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的下跪让她双腿麻木,刚站起时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了身形。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裙摆,对着教皇殿的大门深深一揖,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母亲,女儿想清楚了。”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比比东站在门内,看着女儿苍白却眼神坚定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却依旧面无表情:“想清楚了就进来吧。”
千仞雪没有犹豫,拖着麻木的双腿,一步步走进了教皇殿。阳光透过殿门的缝隙,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将那个曾经会为陌生人动心的少女,永远留在了冰冷的台阶上。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会感情用事的“伊芙琳”,她是千仞雪,是武魂殿未来的继承人,是仇恨链条上的一环。那些短暂的温暖,就当是一场醒过来就该忘记的梦。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也隔绝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千仞雪抬起头,迎着比比东的目光,眼神平静而坚定——她准备好了,准备好背负起所有的一切。教皇殿内光线肃穆,金色的穹顶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比比东转身走向内殿,华贵的教皇长袍拖过地面,留下沙沙的声响,千仞雪默默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麻木的腿上,带来刺痛的清醒。
“坐吧。”比比东在一张铺着暗纹软垫的座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没有看千仞雪,只是把玩着指尖的一枚魂骨戒指,那戒指在烛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
千仞雪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剑。长时间的下跪让她坐下时浑身一颤,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想清楚什么了?”比比东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