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城的初冬总带着料峭的寒意,风卷着碎雪掠过天使广场,在青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白。比比东牵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广场中央,玄色斗篷的边缘沾着雪粒,她抬手拢了拢斗篷,将身边的孩子裹得更紧些。
被她护在怀里的女孩叫千桑榆,六岁的模样,金色的长发在风雪里泛着柔和的光,几缕碎发被冻得贴在脸颊上,露出双湛蓝色的眼睛。
“外婆,这里好冷。”千桑榆往比比东怀里缩了缩,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声音带着孩子气的软糯,“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
比比东的目光落在广场尽头的天使雕像上,雕像的羽翼上积着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着股孤寂。她喉间动了动,才哑着嗓子开口:“来接一位故人。”
千桑榆似懂非懂,仰起脸时,呼出的白气恰好撞上比比东的下颌。这孩子问“故人是谁”,却不知道那个“故人”,是她思念已久的母亲。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武魂殿的侍卫抱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闯进来,说这是千仞雪托人送来的。那时的千桑榆才三岁,穿着件单薄的金色小袄,小脸冻得通红,怀里死死抱着只蓝银草编的小兔子,见了谁都只哭着喊着“我要妈妈”。
“她叫千桑榆。”侍卫把一封染血的信递给比比东,“陛下说,桑是三的谐音。”
比比东拆开信时,指尖都在抖。千仞雪的字迹已经没了往日的凌厉,歪歪扭扭的,墨迹里混着血丝:“妈妈,见到这封信就已经说明,我已经离开了,对不起,瞒了您三年。她是我和他的孩子,我没告诉任何人,连他都不知道。只能把她交给您……别让她恨,别让她像我们一样……”
三年。原来千仞雪在六年前就生下了这个孩子,瞒着所有人,独自养到三岁。比比东抱着信,看着那个在侍卫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不点,忽然想起千仞雪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她也总爱这样哭,却从不会说“要妈妈”,只会咬着唇把眼泪憋回去。
“外婆?”千桑榆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孩子正指着地上的雪印,“你看,有人来过。”
比比东低头,雪地上果然有串小小的脚印,从广场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央,像只迷路的小动物。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千桑榆被送来时,也是这样踩着雪跑,小小的脚印歪歪扭扭,最后扑在她脚边,哭着喊“我要妈妈”。
“是你妈妈来看你了。”比比东蹲下身,替她擦去脸颊上的雪粒,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皮肤,忽然有些哽咽,“她知道你怕冷,特意来给你送暖炉。”
千桑榆的眼睛亮了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我看不到她。花花说,人死了就会变成烟,摸不到,也抱不到。”
比比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三年来,她试过无数种方式告诉孩子真相,却总在看到她湛蓝色的眼睛时把话咽回去。千仞雪信里说“别让她像我们一样”,她便拼尽全力,想给这孩子一个没有仇恨、没有枷锁的童年。
“能摸到的。”比比东脱下自己的斗篷,将千桑榆整个裹进去。斗篷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混着淡淡的墨香,千桑榆立刻乖乖地靠在她怀里,小手揪着斗篷的系带玩。
比比东指着广场角落的那丛蓝银草——不知何时,连寒冬都冻不死它们,此刻正顶着雪粒冒出点点绿意。“你看那些草,是你爸爸留下的念想。它们冬天冻不死,春天就发芽,像他一样,执拗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妈妈呢,就像这雪。看着冷,落在手里却会化成水,润着草儿长大。你现在踩的每一寸地,吹过的每一阵风,都是他们在陪着你呢。”
千桑榆眨眨蓝眼睛,忽然伸手接住一片落雪。雪花在她掌心慢慢融化,凉丝丝的,像妈妈以前亲她额头时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蓝银草兔子,草叶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却是她从记事起就攥着的东西。
“那妈妈会知道我今天穿了新棉袄吗?”她仰起脸,鼻尖冻得通红,“是张嬷嬷给我做的,绣了小兔子。”
“知道。”比比东替她把斗篷系紧,“她还知道你昨天跟小胖抢糖葫芦赢了,知道你偷偷把点心藏在枕头底下,知道你所有的小秘密。”千桑榆的眼神暗了暗,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蓝银草兔子,草叶的粗糙触感让她鼻尖一酸。
“可是……我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浓的委屈,“张嬷嬷说我小时候总要妈妈抱,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她身上有光,像广场上的雕像那样亮。”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大颗的泪珠在睫毛上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也没见过爸爸。外婆,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呀?不然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比比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擦去孩子眼角的泪珠。冰凉的泪沾在指尖。
“不是的。”她的声音格外温柔,带着从未有过的耐心,“你爸爸很喜欢你,只是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走之前特意种下这些蓝银草,就是想让它们替他陪着你。”
千桑榆顺着比比东的目光望去,广场尽头立着两座雕像。一座是天使女神,羽翼舒展,金光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极了她记忆里妈妈的样子;另一座是后来添的,刻着个青衣男子,背后缠绕着蓝银草,眉眼间藏着股执拗的温柔,正是比比东说过的“爸爸”。
她挣开比比东的手,踩着雪一步步朝雕像走去。斗篷拖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像条金色的尾巴。走到两座雕像中间时,她仰起脸,小小的身影被笼罩在阴影里,湛蓝色的眼睛在雕像脸上转来转去。
“妈妈的雕像好高呀。”她小声说,伸手想去够天使的裙摆,指尖却只碰到冰冷的石座。千桑榆收回够向天使雕像的手,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那座青衣男子的雕像。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爸爸”。雕像上的男子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着谁笑。背后的蓝银草缠绕着他的手臂,叶片的纹路刻得那样清晰,仿佛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
她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他的眼睛。雪落在她的睫毛上,有点痒,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座雕像的眼神好熟悉——像每次她闯了祸,外婆无奈又心疼地看她的样子;像张嬷嬷给她留桂花糕时,偷偷朝她笑的样子。
“爸爸。”她小声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雪落的声音。
“外婆说你很会编兔子。”她仰着头,絮絮叨叨地说,“外婆说等春天来了,就教我用蓝银草编。到时候我编一个最大的,放在你手里好不好?”
雪落在雕像的发间,积起薄薄一层白,像给青衣男子添了缕白发。千桑榆忽然发现,雕像的指尖有个小小的凹槽,像是特意为了握什么东西留的。
她从兜里掏出颗裹着糖纸的桂花糖,小心翼翼地塞进那个凹槽里。“这个给你吃。”她笑得眉眼弯弯,“是甜的,你肯定喜欢。”
糖纸在雪光里闪着亮,像颗小小的星星。千桑榆后退两步,歪着头打量两座雕像。天使的羽翼在雪雾里泛着光,青衣男子的蓝银草在风里似有若无地动,他们挨得那样近,好像下一秒就会转过身,牵起手一起走。
“原来爸爸是这个样子呀。”她小声说,心里忽然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跟我想的差不多呢。”
她对着两座雕像挥挥手,转身往比比东那边跑。金色的斗篷在雪地上划出弧线,像条快乐的尾巴。跑到比比东身边时,她仰起脸,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外婆。”
比比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掠过广场尽头的两座雕像。雪还在下,却仿佛有阳光正从云层里钻出来,轻轻落在那相依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