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银草的缠绕终究慢了半分。
当千仞雪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背后的寒意时,金色的剑尖已经没入了她的身体。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噗嗤”声,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太阳悬在半空,不再移动;广场上的风停了,连尘埃都凝滞在空气中;观战席上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在震惊与错愕中。
唐三保持着扑过去的姿势,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指尖离千仞雪的衣角只有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柄圣剑从她后背穿出,金色的光芒染成了刺目的血红,能看到她长裙上迅速蔓延的血迹,像一朵在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
“千仞雪——!”
他嘶吼出声,声音却像被闷在棉花里,传不出半分力道。体内的魂力疯狂冲撞,却被那诡异的静止力场死死压制,紫极魔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也无法撕裂这凝固的时空。
千仞雪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前露出的金色剑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对唐三的歉意。她转过身,动作缓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背后的圣剑被带着转动,又深入了几分。
“唐三……”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静止的空间,落在他耳中,“你看,还是……我赢了。”
唐三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你赢什么了?!你这个笨蛋!谁许你这样赢的!”
“至少……不用你带了啊。”千仞雪的脸色苍白如纸,血色正从她脸上迅速褪去,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这样……你就不用为难了,不用……夹在我和你的立场中间了。”
她抬起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其实……十年前定约的时候,我就想过……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的!这不是!”唐三疯狂摇头,身体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我带你走,我们一起面对!你听到没有!一起面对!”
千仞雪轻轻摇了摇头,胸口的圣剑又颤了颤,她闷哼一声,却依旧固执地笑着:“来不及了……唐三,记住啊……别恨我妈……也别……恨我……这算是一命……抵一命,我爸爸……欠你们家的命,我替他……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开始向后倒去。那静止的空间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束缚唐三的力量骤然消失。束缚消失的瞬间,唐三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
他没有去拔那柄剑,也没有试图止血,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从正面紧紧抱住了千仞雪。
“噗嗤——”
又是一声轻响,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麻。
千仞雪胸前露出的金色剑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唐三的胸膛。
两具身体被同一柄圣剑贯穿,紧紧贴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静止的空间轰然崩塌。广场上的惊呼声、抽气声、魂力碰撞的余波混杂在一起,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千仞雪瞪大了眼睛,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圣剑又从唐三胸前穿出,看着他嘴角涌出的鲜血溅在自己脸上,温热而粘稠。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疼痛都变得迟钝了。“不……不要啊……”千仞雪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温热,“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他们还在等你回去……”
她看着唐三胸前汩汩流出的鲜血,看着他因为剧痛而紧绷的下颌线,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那柄贯穿两人的圣剑,此刻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小舞……还在等你……史莱克的伙伴们……还在等你……”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他,指尖却软得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你走啊……别管我……你还有那么多人要守……”
唐三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牢牢盯着她,听到“家人朋友”四个字时,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们……会理解的……”
他的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紧紧攥住:“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可是你……”千仞雪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血沫堵在喉咙里,每说一个字都像吞咽刀片,“你好不容易……把你妈妈复活……你们一家人……终于能团聚了啊……”
她看着他胸前那片刺目的红,她知道他为了复活母亲所做的一切——冰火两仪眼的艰难,海神岛的试炼,无数个日夜的苦修……那些她不曾参与的过往,此刻却清晰得像在眼前。
“你不能……不能这样……”她的眼泪混着血珠砸在他手背上,“你妈妈在等你……你爸爸也在等你……你怎么能……为了我……把他们丢下……”
唐三的睫毛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眷恋,那是对父母的亏欠,对亲情的渴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更多的血沫。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妈妈温柔的怀抱,爸爸沉默的守护,那些失而复得的温暖,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光。
可他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千仞雪,看着她眼底那份比死亡更沉重的绝望,心脏的位置传来比伤口更剧烈的疼痛。
“他们……会懂的……”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抱得更紧,“妈妈说过……爱……是成全……”
“我成全他们的期盼……也想……成全我自己一次……”
千仞雪猛地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她懂了,他不是不爱家人,而是把那份爱,分了一半给她这个不该被爱的人。
千仞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那股积压了太久的崩溃终于冲破了所有伪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嘴角的血沫滚落,砸在唐三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红。
“你放开我……让我走啊……”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哭腔的哀求里满是疲惫,“我真的……好累啊……”
她抬起眼,那双曾经盛满骄傲与倔强的金色眸子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绝望,指尖抵在他胸口,却连推开他的力气都快没了:“欠你们家的命,我还了啊……爸爸当年欠的债,我用这条命抵清了,这样……你就不用再恨他,也不会再恨我了,对不对?”
“妈妈让我继承帝位,让我完成她的野心,我做到了……我站在这里,站到了最后一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句都要喘上好几口气,胸口的圣剑随着呼吸轻轻震颤,疼得她眼前发黑,“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要的从来不是我,只是一个能帮她实现抱负的工具……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还有爷爷……”提到千道流,她的声音忽然哽住,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一辈子都想让天使神位重现荣光,想让我站在斗罗大陆的顶端……可我不想了……我一点都不想达到了……我不想他死啊”
她死死盯着唐三胸前的血洞,那里的血流得那么急,急得让她心慌得快要窒息:“我本来……本来是想自己死的啊……这样你就能好好活着,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不会失去你……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你活着,小舞会开心,大师会安心,所有站在你这边的人都会满意……我死了,妈妈就算恨,也不会再去对付你们,爷爷……他或许会失望,可时间久了总会过去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你看,这样所有人都能满意的……你为什么偏偏不让我如愿?”
“让我走吧……唐三……”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撑不动了……真的……撑不动了……”
唐三的手指猛地收紧,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胸口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可那双染着血的眼睛里,却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亮。
“让你走……”他的声音碎在齿间,混着血沫的气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可以。”
千仞雪猛地一怔,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虚妄的希望,又像是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松动。她的嘴唇翕动着,血沫在唇角堆出细小的泡沫,却发不出半个字。
“但你得带上我。”
唐三的拇指轻轻蹭过她冰凉的脸颊,擦去那道混着血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胸口的血流得更急了,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浸透了她的裙摆,两抹滚烫的红在交叠处晕成一片,再也分不清彼此。
“你欠的,还了。可我欠你的——”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裹着血的腥甜,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我还没还。”
千仞雪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中,积压的情绪瞬间决堤,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嘶哑得如同困兽悲鸣:“你疯了!唐三你疯了!我不要你跟着!我不要你死!”
“晚了。”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间全是铁锈味,“从你挡在我身前那一刻起,就晚了。”
他望着她崩溃的脸,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却固执地弯着唇角:“你累了,想走了……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啊。你看,这样多好,债清了,约定……也算我没食言。”
“你不是想让所有人满意吗?”他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可我不满意。你死了,我活着才最痛苦。”
千仞雪的哭声突然卡住,眼泪像断了闸的洪水,汹涌地砸在他颈间。她想摇头,想嘶吼着让他清醒,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胸口的圣剑仿佛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蜷缩。
“让我走吧……”她终于挤出破碎的字句,声音里全是崩溃的绝望,“求你了……我真的……真的不想再拖着你了……我好累啊……”
“我知道。”唐三的指尖抚过她苍白的唇,那里还沾着他的血,“我也累了。累得不想再算谁欠谁,累得不想再分什么立场。千仞雪,带我走吧,就这一次,听我的,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渐渐变得微弱,可抱着她的手臂却越收越紧,仿佛要将两具破碎的身体嵌进彼此的骨血里。
“你看,这样……我们都不用再撑了。”
“你好傻啊……”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穿透骨髓的疼,“真的好傻……”
血沫从唇角溢出,她却像是没察觉,只是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唐三……我好像……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她的声音忽然顿住,胸口的剧痛让她喘了口气,却还是执拗地扬起嘴角,那抹笑里带着血的艳,也带着终于释然的柔软,“我爱你。”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在这血腥弥漫的空间里炸出一片滚烫的涟漪。
她的指尖滑到他的唇边,轻轻按在那里,仿佛想堵住他可能说出的任何反驳。视线渐渐模糊,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是燃尽前最后的火焰。
“老公……”
唐三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声从未听过的称呼烫到,随即,一股滚烫的暖流撞开了胸口的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望着她染血的唇,望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先是怔住,随即,一个极浅、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笑容,从他沾满血污的嘴角漾开。
那笑容里没有悲戚,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欢喜,像是终于等到了迟来太久的糖。眼泪还在掉,砸在她脸上,却带着温热的甜。
“老公……”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卷过血腥味,却尝出了蜜的滋味,“你终于……肯这么叫我了。”
他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等这三个字,等了好多年……等你说爱我,等你肯认我……雪儿,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开始断断续续,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像是盛着整片星空。“能听到你这么说……就算现在就死……也值了……”
最后一丝气息从两人唇间消散时,贯穿胸膛的天使圣剑忽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光芒不再冰冷,也不再带着杀伐之气,反而像温暖的潮水,将两具紧紧相拥的身体包裹其中。金色的光粒从他们身上蒸腾而起,混着点点暗红的血珠,在空中交织成一道绚烂的光带。
千仞雪胸前的蛛皇图腾在金光中渐渐淡去,暗紫色的纹路被金色吞噬,露出原本圣洁的肌肤。她的嘴角还残留着泪痕,却带着一丝安稳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唐三的蓝发在光粒中轻轻飘动,胸口的伤口不再流血,紫金色的魂力与金色的圣光融为一体,那些未说出口的歉意与眷恋,都化作光粒融入了这道洪流。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具身体在金光中变得越来越透明。
“三哥……”小舞的声音破碎在风里,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不敢上前打扰这最后的安宁。
戴沐白握紧朱竹清的手,眼眶通红。宁荣荣靠在奥斯卡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当金光达到最盛时,两具身体彻底化作了漫天光粒,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朝着武魂城的天空缓缓飘去。那柄贯穿他们的天使圣剑失去了支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剑身上的血迹与金光同时褪去,只剩下一柄普通的金色长剑,再无半分神力。
光粒越飘越高,渐渐融入云层,消失不见。
风穿过空荡荡的广场,卷起地上的尘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柄静静躺在地上的圣剑,还有广场中央那片尚未干涸的血迹,证明这里曾有过一场跨越十年的约定,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相守。
从此,大陆上再无唐三,也无千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