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回去,我想陪你一起留在这儿。”唐瀮漪说着说着声音就软了下来。
路问深情地盯着她的脸儿,唐瀮漪一时娇羞。他随后道“:瀮漪你对我的心意我何尝不知,只是我又能给你什么呢?你也在外边听到玉姬娘娘对我的评价了吧,我的骨子里就是风流无情的,你这又是何苦呢!”
“不苦,一点也不苦!我从未想要什么,我只是……只是跟随着我的内心的脚步。你是太多情了所以会看似无情。其实,你都真心的对待每一个人。”唐瀮漪认真说道。
路问苦笑,多情近无情,这也是男人的特权吗?也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孩子多是与母亲更亲一些,这也是一种补偿吧。
“那好吧。今日我就会去选择地址,做些计划,明日算是正式动工。”路问对唐瀮漪微笑道。唐瀮漪的脸上立时变得十分灿烂光彩。
他们二人在傍晚时候搭了一间简易的草屋算是暂时定居下来。唐瀮漪欣喜的看见路问从树林里提着一只松鸡走回来,不禁眉开眼笑道“:你真厉害!”路问知道唐瀮漪的大小姐出身定不会做家务活,所以也没苛求她便自己一个人做起来。宰鸡做饭的事这在以前都是钥钥做的,当然路问也会做,不过总没有钥钥做得美味。但路问的水平也算高手啦。等路问处理完松鸡要烧烤时,一旁抱歉的唐瀮漪说道“:让我来烤吧,你都做了一天的活了,休息一下,让我来。”
反正路问没有闻着香味,当他看到唐瀮漪拿着焦炭烤鸡热切递给他的时候,他也没感到多少惊讶。能吃已是最大的奢求了!
“怎么样,味道还行吧?”
路问忍着舌口的反抗咽下一块肉后说道“:不错,比我第一次做的时候好得太多了,你也吃吃吧。”
“我不吃啦,会发胖的!”唐瀮漪摇头道。
“哪里胖了,一点都不胖,正正好嘛!来来就吃一小块,怎么能不吃肉呢!”
唐瀮漪撕下一块咬了没几下就吐了出来。她看着路问还拿着一只鸡腿大口大口啃着,脸上漾出一朵笑容。她对路问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啦!或许我在做菜这方面没有天赋。不过从明天开始,我要一样一样学会这些东西,你一定要教我!”路问嚼碎所剩无几的骨头猛劲地点了点头。他一定要尽快教会唐瀮漪做好菜,要不然,这半年得要多么难过啊!
第二天一早,路问做了易容到山脚下的集市买了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和建筑工具。
六月的长白山天朗气清,但这个时候的日光却依旧毒辣。路问按着所做的图纸开始下地基、打石料。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实质意义上的建设。他一向善于破坏,也具有搞破坏的天分。破坏总像是放弃一样容易,而建设则像奋斗一样艰难。早上路问做些木工,中午他到林子里伐木,下午到地基上垒土。一日里有一半的时间在工作。起初路问对此很不适应,这也是比较符合身心变化的,毕竟这样的过程是如此枯燥。凡是人能不对机械重复抡锤子几万次的动作排斥吗?不过让路问感到欣慰的是唐瀮做的菜一天比一天好吃了。恐怕等半年后路问建好了这座亭楼之后,她的厨艺都快赶得上钥钥了。唐瀮漪看着路问大口爽快地吃着她做的菜,心里不知如何的快乐,或许这便是平常人的幸福吧。连等待路问回来的过程,她也觉得快乐、有味。
连干着三个月后,路问上山去探望钥钥,得知玉姬娘娘带了钥钥进驻天池底,他见不着只得离开。路问见那只原前的大公鸡些许因为主人不在家也不敢再嚣张,远远地就躲开了。路问心道:罢了,既然她答应了我,我也只须做好手中的事情便好了。
晚饭,路问看着丰盛的晚饭,里边既然还有兔子肉。他惊奇的看向唐瀮漪。唐瀮漪挑起眉毛笑道:“听你说了这么多的狩猎方法,我多少也学会了一些,看你以后还敢小瞧我。”
“幸苦你了,瀮漪。”路问对她说道。
“哪里苦了,你才苦呢!看看本来才好不容易白了一些,现在黑了多少。”
“黑一点有什么不好。至少不会像莫凌云那样的小白脸。唉!真怪我。你本来有这么好的姻缘,却被我生生拆散了。”路问打趣道。唐瀮漪将筷子上的肉块砸向路问,路问一晃身顺口接住。唐瀮漪呵呵笑道“那你该怎么补偿我啊”
“正在思考当中,你说该要把你嫁给谁呢!他既不能是小白脸又要武功好,且要黑一点。”
“哼……”唐瀮漪从没有像现在欢乐过,因为她尝到了爱情的果实。
晚饭过后,唐瀮漪倚着路问望着天空,说道“:你说是不是每一个都有属于自己的星星,而一个人心里只有一颗最闪亮的星?”
“对,只有在漆黑的夜里才能找到相伴一生另一颗星星,属于缘分的星星。”路问回道。秋夜的风清清冷冷地徐来,路问将外衣披到唐瀮漪身上。
“我每回在山泉眼中洗澡,你有没有偷看啊?”
“没有,我是那人吗!”
唐瀮漪笑着说道“:木头,真是块榆木脑袋……嗯,你怎么不说话啦!”
“没有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了我的家乡。”
“我还不知道你家在哪里呢!”
“怎么这么早就想见公公婆婆了?”路问笑道。
“去,谁是你什么人啦,别瞎说……就算你想,你也得要去蜀州问问我爹娘同不同意!”唐瀮漪羞道。
路问只是在某些事情上反应得慢一些,他岂真是块榆木疙瘩。路问伸出右手将唐瀮漪挽入怀里,唐瀮漪的发髾贴着他的脸。路问问到了少女青春独有的体香和气息。两个人的身体快速发热起来,毕竟还都是十八岁的少男少女,正是荷尔蒙旺盛的季节,美好的季节。当路问正享受唇齿的柔润、鼻息的温热时,唐瀮漪像是触电一般推开了路问,留下了令路问销魂的幽怨的眼神,然后似受惊的兔子跑开了。路问坐在原地,轻笑了起来。他躺在草地上、双手张开,看着烟云雾绕的夜空,今夜确是再美妙也不过了。
十月长白山迎来了第一场大雪。唐瀮用它们堆出了两个雪人,一个用泥沙灰抹得黑黑的,一个缠上了大红色的围巾。两个雪人用木棍联着。天气很冷了,她也穿上了厚厚皮袄。
“你不穿上厚衣服怎么行这么冷的天,你还得在外边做工。”
“你看你推的那个黑脸雪人可什么也没穿啊,他也不是得冷死了!”路问趣道。唐瀮漪呵呵一乐,取出一件皮袄道“:诺,这是给你做的,看一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改改。”
“有异火的余能就足够我过过这个冬天,你也挺幸苦的,日后还是别做了。”路问看着唐瀮漪的脸色还是老老实实穿上了那虎皮制的皮袄。等傍晚做工回来的时候他看见那黑色的雪人也裹上了一黑色的围巾。
长白山天池深处。玉姬娘娘看着已要作最后一次沉睡的钥钥,钥钥很久没有晒过日光了,她变得很白很白,白得让路问有些认不出来了。半年过去了,路问如约建成了一座漂亮精致的亭楼,那是一百八十个白日灌注的汗水。但是,现在他看到了玉姬娘娘自责难堪的脸色。他问道“:怎么了,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前几****还能与我说话。原前的情况一直向好,不知为何,就在几日里她好像变成了冰块一般。”玉姬娘娘低声歉意道。
“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玉姬娘娘摇了摇头)“我体内的异火已经开始波动了,怕是要不了几日就会破封了,她为何等不了我几日呢!这是为什么呢!”路问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里有了常人生死离别的无奈和悲苦。“我还没有带她回家呢,她怎么能走了呢!”眼泪慢慢地汇聚成流,他只听到了钥钥的声音,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玉姬娘娘无奈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两张重合的脸。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唐瀮漪。玉姬娘娘一早就知道了唐瀮漪的存在,但她看不清怎样才是结局,她开始后悔了。
几天里路问守着钥钥没有吃过一粒米饭。但他真的累了,他躺卧下来,不自觉便入了梦里。唐瀮漪在一旁守着他,看着这个倔强坚强的人如此的失落,她的眼中浸润了雾气。她看向钥钥,一个多么幸福的女孩,比她得到的更多更好,可是她却一丝妒意也没有。她多想钥钥在这个时候能醒过来,那么路问也不会这般痛苦,她也不会这般难受。什么叫心想事成?唐瀮漪真的看到了钥钥眼角的眨动,又一次,她确定了。
路问的疲惫一扫而空,他感觉到钥钥的体温正从冰点恢复过来。但是,他看到的是一双冷漠陌生的眼睛,那是一双高傲无尘的眼睛。她不是他的钥钥,直觉告诉了路问。他与钥钥用眼睛都能交流,独特的目色就像每个人特有的音色一般,此时的有声的交流比无声交流更让路问害怕。他听到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你是路问吗?”
“对,钥钥你不记得我了吗?”路问靠过去关心问道。钥钥往后退了些。心的距离,路问是靠不过去的。
“我记得,但我还记得更多的东西。”钥钥的声音让每一个人都感到陌生。唐瀮漪震惊的看着这一切,仿佛她正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你还是你吗,你又是谁?”路问问道。
“曾经,你在一个雨夜拣回了一个女婴,但那个女婴早前便已经死了。我的魂魄因此得到了载体,如果再晚一些,我将会永远的消失。而我付出的代价是我的意识和记忆要被冻结。现在我已经觉醒,所以,我不是我了。”钥钥说道。
这是怎样的一个故事。轮回本不存在,只有无尽的相似的人生,但借尸还魂却还是有的。这是一个曾经没有过去的魂魄。她该屈从于怎样的意志,两个本没有交集的魂魄,它能够轻易的融合在一起吗。路问开始明白人们害怕死人和鬼的原因了。因为你会被迫接受另一半的意志,但它不会摧毁你的肉体。颠覆你的精神比毁灭你的肉体更可怕,因为你不再是纯粹的原来的你了。
“可是,我始终相信你仍旧是你,这永远不会改变。”路问坚定道。
“现实独立于你的意志,你只能试着去接受它。我的病从来不是病,是你阻碍了我的恢复。若是在以前,你早便死了!”钥钥还是很虚弱。
问题不是问题,痛苦也是契机,这真是个很好的教训。
“要我死?就因为我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年?
”路问有些愤慨道。
“我有选择离开的权利!你要拦着我?”钥钥摇晃着站起身来,唐瀮漪赶忙撑扶。曾经的钥钥,或是说曾经的她是一个高傲的人。
“我不会再拦着你,但我一定会缠着你。”路问回道。
“我不再是你的侍女,我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里,我永远也不想看到你。”看着钥钥虚弱的身子将要倒下,路问赶忙扶住她。她的倔强教路问找不到一丝希望。他是否要放弃,爱情难道不是给予对方爱和选择爱的自由吗?他的疲惫了,他的心里累倦了。他俩就这样的相互看着相互僵持着。
“不好了,八大门派的人找上来了!”玉姬娘娘进门急说道。
“这不是很好吗?……他们早该来了!”路问走出草堂。
路问看到了数百束渴望的目光,他们要毁灭路问这个大魔头。路问慢慢走了过去,人群里让开一天小道,而后又封闭起来。人群随着路问流动着,流向草堂几百尺外。唐瀮漪知道路问不想牵扯入更多的人,这原本就是无妄之灾,属于他自己的承担。人群纷避开路问的目光,好似路问的目光就是一柄无形的飞刀一般。路问渐渐在人群里迷失了自己,此刻他是暗夜的魔鬼,无情地收割着人的生命。生命的价值在这里放大也在这里缩小。
路问已将要失去理智,他最强大的武器。他在沉沦和放纵,也在受伤中准备死去,当所有的努力付之一炬,当天空不现一丝阳光。此时早已不是草木蒸腾的夏天,十二月的东北,白雪覆盖了整个大地。万物已要承受不住这连续几日的风雪,可彼时的天空中依然飘着鹅毛大雪。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滴落下很快就升华了,这样一个干燥的雪日。雪面上绽放着朵朵鲜红色的花,一点一点的慢慢扩大开。路问的飞刀如此零乱,恰似狂草一般挥毫泼墨、凌厉尽至。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只剩下了几柄飞刀。不带刀的刀客并非是神话,因为他将要无刀可用,他也已无力催用木剑,他很累很累!没人知道路问宽大的袍子下还有多少飞刀,他们只看到路问无神的眼,那是来自地狱的眼睛吗?可是它能看清自己吗?
他们被震慑住了,谁都在等待第一只下水的角马的出现。人群里太拥挤了,时势逼迫着每个人,终于有人做出了决定,他们好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即使路问的飞刀已远在探花之上,但倘若他没有了飞刀呢?没有利齿的老虎只能走向灭亡。路问已几日几日未食几日没有好好的休息了,他很累很累,他已无力躲闪去作无用之功。即使很累,但只要还能够努力就还好,路问从来不会轻易放弃。人群中只见他握住了他的木剑,一把奇怪的利器,天下已没有一个人会将它视作孩童的玩具。
没有人想到路问会如此诡异的剑法,只在数月之间的变化,是剑的原因还是人的原因。它只有一个形样却能幻化出无穷的形式,它是吸血的魔鬼,无数的生命沦为它的养料。已有一百多人死去,死去便不会复生,但飘渺的希望还在诱惑着他们。他们发现路问的体能消耗得很快,他的异火还在封印之中,这或许是最好的机会了。
他们在等待,但路问不会倒下,他宁可以站着以雕塑的形象慢慢离开人世。凡是有尊严的人,骨子里都有不可一世的骄傲。
黑夜悄悄过去,黎明慢慢降临。有的人等不下去了便会想些其他的办法,他们要找到路问的弱点。但他们无法直面路问,那个真正向死而生的人。几道人影裹携着尖锐的风声冲向了远处一直在内心挣扎的观望着的钥钥,路问低估了他们的无耻,他的心终究是被扰乱了。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只见他飞速向钥钥的方向冲了过去,电光般一闪,有两人倒了下去。可是,路问暴露了他的后背给了他的敌人。他们虽然震惊于路问竟然还有飞刀,可他们怎么能放弃这绝佳机会。如若不成,今日还得要有多少人死去啊!只见到一个白胡子老道祭出一把散发紫光的长剑,一道闪亮雷电自空中劈下引入剑中。“天演夺魂真诀,是行云子!”一道雷闪光束自白胡子老道的剑中发出直射向毫无防备的路问。生死停滞在这一刻,路问想着难道就这样结束了这场人世之旅,他又获得了什么呢?路问迟迟等待着,但可怕的事没有发生,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件更加可怕的事。路问歇斯底里的呐喊着,此时他不是高贵的王者,不是对抗全世界的英雄,他用孩子的情绪发泄着对这个世界的不满。他想要喊醒唐瀮漪,这个给他带来无尽快乐的女孩。此前就是这道红色的身影迎下了那必死一击。虽然很唯美但是一点也不仁慈。
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看着路问一个微笑。她的嘴巴轻动,路问拾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真好,我真开心你能为我而哭,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我就知道……”唐瀮漪气若右丝、断断续续的艰难说道。雪花轻飘飘飘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久久也没化掉。
路问一时语塞,只得可劲的点头。不幸有不幸的结局,路问经历了不幸,他一直假想的悲剧。他看着她的眼睛悄悄闭上了,嘴角还挂着满足的微笑。但他仍要作最后的努力,他像是要掏空自己一般传尽所有的真气给唐瀮漪,可最终都石沉大海。人死不能复生这真是一句最残忍最公正的话。周围的人还是慢慢围了上来。其实,他们根本不愿意伤害到唐瀮漪,否则方才为何不连同她和钥钥一同偷袭了,她毕竟是唐门的千金唐堡主唯一的女儿。白胡子老道也呆住了,他慢慢地离开了人群,就像他来时一样不打招呼。
包围圈还在慢慢缩小。这是最艰难的果实,虽然它已经苦涩但足以充饥。路问的城墙完全崩塌了。他原以为他本就失去了世界,此时他明白,他又失去了一个世界,他已经在一天里死了两次。他的体内有一种火在燃烧,它随时都会决口。他们的剑已经刺出刺向了路问,可是瞬息之间便静止了下来。百丈以内一根根冰柱矗立。剩下的十几人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他们不敢犹豫,便向山脚下四散逃开。他们知道真正掌握了玄炎冰火的路问就是在七界之内所对得上的对手不会太多。
夕阳将红幕洒向长白山,长白山的日落比日出更有一种别样的美,它是如此美妙热烈、壮观但转瞬即逝。路问只恨没有好好陪唐瀮漪欣赏过这美丽的日落。
一日的融化后,玉姬娘娘只在所剩的冰壳里看到了一具具被焚为焦炭的尸骨。她看向了西边,祈愿好运伴随着路问以弥补心中的歉疚。她看到了山脚下最烂漫的亭楼,曾经探花曾答应与她建设的亭楼。这究竟是谁的错呢。多情的错?无情的错?也许都没有错,都不是错。若是错,那也只能归罪于时间,是时间种下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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