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问知道,他的飞刀难以将这些真正的高手一击杀灭。因为他所面对的是八大门派的骄傲。即便是探花,当年与他对战的人中便没有一人是堂堂一派的掌门人,也因为八大门派的掌门与狐邪妖王的惊天大战中四死四伤,事实上尽数不到三日便死绝了。但这依然掩盖不了探花的骄傲。曾经,当狐邪妖王在人界滥杀无辜时,他们两人之间就爆发了惊世之战,可惜没有人欣赏到那样精彩的风景。人们只知道二人都没有死去,但自此以后狐邪妖王的确没有再进行一次屠杀。更有传言二人结为了八拜之交的兄弟。否则很难解释当妖王落难陨落之后,探花独支力战八大派救走了妖后母女。路问知道也许这次他真的逃不过去了。他在想着些什么呢?他年轻朝气的生命?他才刚下山来,他的钥钥谁替他去照顾呢?(钥钥一般情况是反过来想的)
路问难以躲闪,但必须躲闪,他在等待也在创造。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路问的飞刀飞出了,只飞出一柄飞刀,面对这样的高手集群,只有足够的专注力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但谁也不敢忽视这一刀,因为它一击致命、干脆利落。风云洛陨落了一名长老,下边的看客只幸运自己不是死去的人,不是路问的敌人。否则死的人便很可能是自己,死了,眼里只有难以置信的迷茫:他是怎么发出这一刀的?没有人知道。他的手中还有多少飞刀?没有人知道。同样的困惑在百多年后被人思考,也许只要抓住路问,探花的秘密自会解开。
路问只有苦苦地等待并抓住这样的机会。等待是多数人难以忍受的,尤其是人对生死的等待。专注,只有够专注才能够清醒。机会变得越来越少了,猎人与猎物本就一直在相互竞争,时间甚至能变换了二者的角色。路问的飞刀已经夺去了八大高手的生命,但是他没有时间去骄傲,骄傲在这个时候毫无意义。他的飞刀还是没有达到探花的境界,或许是因为他还太过年轻了,毕竟这是他步入江湖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他曾经面对过野狼、猛虎这样可怕的对手,但只要他手中有砍刀,他便不害怕,而且人有更强大的武器,这便是头脑。然而现在他面对的是群狼,不死不休的群狼,他已无路可退。
苏雨痕的剑朝他背后袭来,或许她还太年轻,当了然师太发现时便已经太晚了。只需要轻轻反手拨刀,她就会立刻香消玉殒,不过可怕的事情没有发生。但对于她或是更可怕的事情,她一生也无法摆脱的事悄然到来。再美好的东西都是相对而言的,没人欣赏,何来存在的意义。她只觉自己被一只巨爪从空中拖拽而下,又是一次漂亮的自由落体运动,相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她感受到这黑黑的家伙身上的温度,路问只触摸到那份柔软,两双眼睛就这么睁着瞧着,哪管它周遭事变。风流的男人总容易迷醉其中,还是苏雨痕率先反应过来,羞红从她白净的小脸涨开,她的眼里多了些可爱的属于少女的生气。路问没想到这少女脾气之烈有甚于唐瀮漪。降至地面,他如放生一般松开了苏雨痕。苏雨痕那复杂的回眸被他忽视了,因为不论是男人还是少年都有征服者的骄傲和尊严。他的胸口上插着一只匕首,一只锋利短小的匕首,但这的确是一种可怕的武器。人们时常因为它的短小不起眼而忽略它的锋利和实用。路问知道面对野狼这样可怕的对手,最好的武器不是大砍刀而是锋利的匕首。
血红的液体从伤口上流出,但他不能现在就拔出匕首。这只匕首巧妙地避开了他所有重要的脏器,或许这也算是一种欣慰吧。他望向空中的猎手,不远处的苏雨痕则像一只受伤的小白兔低头看着地面,她不会看见更有趣的东西。
伤口的血红渐渐扩大了,更多的人明白发生了什么。远处的唐瀮漪生气道:“就说你的路哥哥就是个惫赖的好色之徒,你还不信!你看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怜香惜玉。”
“可是,路哥哥真的在流血,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啊!”一旁的菱儿担忧道。然后是更多更久的沉默,谁能在这个时候救他呢?很小的时候,钥钥跟着路问上山打猎,每回她都只是扮演观察者的角色,有时路问困得睡着了,她却还在观察,但是现在这一点用也没有。她的眼角又一次湿了,她很早就学会了坚强,跟着路问学会的,其实路问哭得比她多得多,只是没一次在她面前哭过。一天里她哭了两回,第一回因为喜悦,第二回因为害怕和担忧。
此时的路问孤独地站在峰台之上,他望向更高更远的天空,太阳到了一天中最热烈的时候。也许与全世界对抗的滋味并不是那么刺激,因为他还不想死,他还有牵挂。他被包围了,无论在空中还是地面。他知道在这个时刻他需要一个精彩的方式死去,此时的困兽犹斗是他仅有的荣耀。他想从阳光里找出什么呢?他看到了什么?是往昔还是黑夜。仿佛周遭耳朵里出现了幻听,好像是海螺发出的声音。在他的家乡,有许多漂亮的海螺,在金色的海滩上,但是大都吹不响。
他面对着长白山剑派的掌门张丙尧和新月门掌教陈乔,他的身后是了然师太。路问的周遭泛起一片蓝白相交的弥光,他的手里现出了强烈的能量波,它如此的剧烈恰似沸腾的烧油,燃烧的火焰。他的对面也现出四种法诀的波动。困兽都是主动进攻的,他要如同箭头一样义无反顾的陨落。张丙尧祭出了他的风雪幻剑,陈乔挥出他的倚海刀。
路问开始进攻了,他移步冲前,手中的波团便如闪电一般射向面前的四人,一声巨大的爆鸣震开围观的看客,没有一个人愿意看到眼前的景象。他们只看到了四具被烤焦的黑尸还摆着方才争斗时的动作。浓烟散去,他们只看到路问衣衫褴褛的半跪着,不过他的头颅依然是昂着的。人们仿佛看到了一只可怕的野兽,人才是自然界最可怕的野兽。只要人想,那么近乎所有的动物都可以用来食用,只有少数几种动物依然保留着自己的骄傲。
人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路问杀了八大门派的十二大高手,其中两人便是长白山剑派掌门和新月门掌教。原本志在必胜的狩猎赛变得如此不堪。没有人敢朝着路问移动一步,此刻的路问品尝到了彼时小白的孤独,他苦苦追寻的孤独,这不是什么好吃的味道。他的身体仿佛虚空,体内的炙热难以压制,站起来,或许是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但这却是如此的艰难,艰难的如同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没有人上来扶他一把,也没有人上来进攻他。但是,路问还是骄傲地站了起来,不过一会儿便要摔倒下来。可是他没有倒下,一只黑黑的小手扶住了他。钥钥知道路问什么时候需要帮助,什么时候需要尊严。
“少爷,你的手好烫啊!”钥钥低声难过道。
“那是因为你的手一直冰凉。”路问抚了抚她脸蛋边的发络说道:“我家的钥钥可真是长大了,可就是还是那么的黑,这以后怎么嫁的出去啊!”
“你也白不到哪里去。”钥钥呶起小嘴。
“快回去,你在这儿帮不了我多少的。”路问说道。刚说完话八大门派便要动手。这时一道身影拦在他们面前,正是方才嘻乐的乐意生,他摇头晃脑地嬉笑道:“你们这些人真是不解风情,没看到人家小两口正火热着吗!缓个一时半会儿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两人似没听到一般径直朝路问走去,嗖地便被震了回去。没有人真正见过乐意生出手,也没有人想到他的境界如此之高。钥钥缓缓走出广场的漩涡中心,路问的目光让她无比想念,生怕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路问的目光让唐瀮漪如此酸痛。尽管她只是第一次认识钥钥,一个肤色微黑的普普通通的女孩,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路问如此不舍的目光。
路问看向乐意生微笑道“:多谢了。”
乐意生则略有诧异地说道“:看来你的秘密真的不简单。”
众人看见路问不仅站了起来,还拔出了他一直未展现过的玄黑木剑。只有路问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处悬崖边上,随时有可能掉下去。你也许期望下边是一片海,但它照样能够吞噬你。人们注意到了,那简直不能称为一把剑,至少不是一把真正意义上的剑。因为一把真正的剑必有两刃和剑尖。或许它也有,但它显得如此的锈钝,教人怀疑它能否切开一块豆腐。不过,它的确不是一柄铁剑或者金属剑,它是一柄木剑,一柄奇黑无比的剑。它唯一的优点就是它够长、够粗。这是路问的剑,一柄长得像烧火棍子黑得像木炭灰的剑。
路问瘦削的身躯孤独地站着,这样的等待是如此的漫长。当事的人还未说话,场外的人就已经耐不住性子了。只见菱儿扯着乐意生的袖口恳求道:“乐大叔,我求求你了,快去救路哥哥,路哥哥的血还没有止住,再这样下去……”话还没说完人就哭了起来。
“你这傻丫头,你大哥我要真能救便早救了,哪会等到现在。他打败这所剩的人就可以活着。否则,倘若我若出手,将要面对的便是这里的数千人了。”乐意生轻抚她的头说道。
另一旁的唐瀮漪则向她父亲祈求道“:爹,我求你救救路问吧,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其实在场的人不论是谁都被路问震惧住了。这需要怎样的信念,怎样的苦难才能锻造出来的身影啊!难道只纯粹到与小白的微妙的朋友关系,他就敢于同整个世界对抗,可谁又能改变将要发生的悲壮与惨烈呢?唐堡主苦笑道:“丫头,我也无法救得了他。天底下也没有几人能够救得了他;假使探花在此那还有得一说……可是……”唐堡主微微摇了摇头。
不知怎么滴,唐瀮漪的眼眶湿润了,眼泪珠刚开始还只是盘着她细长的睫毛,而后则很欢快地汇拢落了下来。这是少女青春的眼泪,纯洁的眼泪。
暴风雨终于来袭了。
路问手提木剑、手腕灵活变换。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左肩暴露了出来,他的对手没有放过一丝机会。一把长剑留在了路问的左肩上,但八大派的高手却没有感到丝毫成就。因为路问的木剑已插在了赠剑人的心口上。也许是因为没有牵挂,他的木剑才能准确索位对手的咽喉。但谁又能否认是牵挂使我们没有丧失理性呢。又是一阵熟悉的回声,梦里他也曾听到。坚持与否这是个问题。一股沧惘的悲凉从心里腾发出来。是当思念赠予生命的那个人,还是应牵念给予生命归宿的另一个人,也许,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有选择的机会,虽难以选择却还可以选择多少还是好些。
路问黑黑曲曲的木剑没有拔出,那个人便不会倒下。此刻,没有人敢轻视这柄黑乎乎、弯曲曲的剑。这是一把可以杀人的利器,朴素的利器。诡异的事情在今天发生的特别多。那如同地狱魔鬼般的木剑,它在饮血,没错它真的吸噬了被攻击者的气血。只留下一具枯骨孤独地站着。木剑散发着诱惑人的青光,吞噬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也将要吞噬路问。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除了他越发蓝白变幻的赤红的眼瞳。他右膝半跪着,双手紧握着玄黑色木剑。他的眼睛或是因为刮起的大风飞沙而微眯着,这不是个休息的好姿势。
他的执着软弱了八大门派的骄傲。他们中只剩下八人还是站着的,或许该当是九个人。他们学会了等待,因为他们的对手等待不起。时间一刻一刻过去,日头渐渐西落。路问还保持着他的姿势,如同一只高傲的孤狼。他的双腿早已经麻木,此时,除了眼神他已没有其他武器。一步,两步,三步……他的敌人渐渐有恃无恐地的靠了上来,直至他们手中的剑决定了将要以怎样何种精彩的方式去结束这个可怕的生命。
他们的犹豫与多疑葬送了一切美好的假想。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彩雷齐鸣,晴空瞬晦,狂风肆虐扭曲着今日的沧月山庄。细心的钥钥发现身边这位倾国倾城的姐姐脸上流露的喜悦和精彩。
众人只见一身着黄袍的白发老者骑驾雷云降落至梦瑶面前,全然无视广场中心的惨烈。
“你这丫头吓死我了,我还因为你真出了什么事呢!看你好好的。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吹这望远螺吗!我可是从南海一路急赶回来的,都一把年纪了,伤筋动骨的,你怎么就不心疼心疼爷爷啊!”
众人的疑惑明白都增加了。人们在猜着这个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是否会插手今日的事。有心者则拍脑袋自道“早该看出这女孩不是平凡人家的看这气质玉貌,恐将皇家公主都有所不如啊!”
“爷爷啊,你可终于来了!今天你要是再晚来一刻,梦瑶今日就,今日就……”话没说完就哭丧起来。钥钥心中对这位姐姐的表演天赋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哎,哎,哎,别哭啊。快告诉爷爷,是哪个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我的乖孙女!”那黄衣老者叫嚷道。
“就是他们,就是这群大坏蛋!”梦瑶小手指向八大门派的人说道:“他们要杀死我的朋友,就只因为他学会了很厉害的武功,可是他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啊!”说着,梦瑶又哭丧起鼻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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