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寒冬

十一月的天越发寒凉，萧楚河染了风寒。

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养成了羸弱的体质，前些年凉州府中，虽月钱被常年克扣，但正常的温饱不成问题，如今来京都，进清雅阁，这里的人更是看人下菜，吃穿供应不上，生病的次数自然多了起来。

“公子，公子醒醒，先把药喝了。”

长生跟随萧楚河一路来到京都，如今在清雅阁当伙计打杂。当初听闻公子晕倒，他用身上仅剩的银两，跑遍京都各大药铺，才换来三副药。

三副药下肚，萧楚河的风寒好了大半。

“公子，你就该答应跟沈小姐走，她定能保你平安，至少……至少不用遭罪。”

“她是个好姑娘，我不能耽误她的前程。”萧楚河接过长生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方觉喉咙燥热。

“公子总不能不顾自己的前途吧？拿六公主当挡箭牌，险些传到皇上那里。”长生一边替萧楚河盖好被子，一边责怪道。

萧楚河挤出一丝笑容，他的脸色苍白，笑比哭也难看。此刻的他宛若一只即将破碎的瓷娃娃。

“长生，你不该总来后院，快回去干活。”

“少干一天活死不了。”长生生着闷气，什么时候了，公子还想着他。

片刻，萧楚河轻轻说“柜子里有几十两银子，我要是死了，你拿着它离开京都，寻个好去处。”

“呸呸呸，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公子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萧楚河没说话，笑了笑，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屋外依然是白天，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熄灭。

萧楚河感觉身子轻快几分，他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桌子上放着药渣。

他准备上床继续休息，却突然想到什么。长生干活一向利索，不会将药渣摆在桌子上，即便有事临时出门，回来也会第一时间收拾。炭火熄灭，说明长生已经很久没有回来。

想到这，他连忙披上外套，推开房门。屋外依旧寒风刺骨，吹得他一阵哆嗦。昨夜初雪，如今天地间一片洁白。

走到另一处庭院，房屋里隐约传来对话。

“几件衣服都洗不好，看来这铃铛你是不想要了。”

铃铛……萧楚河快步走进，一把推开房门。

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是长生跪在几人面前的场面。

“长生，起来，”他转头看着眼前身着华服几人，问道，“不知他犯了什么错，惹得你们几人这般折辱，再者，我记得男倌应该没有权利惩戒清雅阁伙计。”

“呦，六公主的乐官来啦？也没什么，不过是这伙计非说这铃铛是他的，我不给，他便半夜来偷，我让他洗两件衣服赔罪，他又把衣服洗破了，你说，该不该罚？”说罢青竹摇了摇手里红色铃铛，正是前段时间摔碎那枚。

“公子，那铃铛本就是你的，我没偷，而且……而且那衣服本就是破的。”长生没起来，跪坐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公子。

“啊？竟然是白乐官的啊，这铃铛不知何时进了我房间，既然在我房间里，那便是我的，听闻这伙计与你交好，不会……是你指派他来偷吧？”

“不是！跟公子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是我指派的。”萧楚河淡淡的说。

青竹是清雅阁的头牌，一句话虽不至于判定人生死，却能决定人下半生是在床上还是地上。若是他无理取闹，萧楚河尚且可以与之周旋，然而此事，到底是长生不占理。况且，青竹分明是冲他来的，此事，很难善了。

“哦，想必白乐官也并非有意，嘶，天也怪冷的，那便麻烦白乐官替他把这几件没洗的衣服洗了，此事便算过去，如何？”

萧楚河看了看没洗的衣物，道：“这些衣物，我晚些时候洗完送来。”

“别等了，就现在洗吧。”青竹向身后男倌示意，那名男倌会心一笑，随即端起水盆，水盆里泡着洗了一半的衣物。

突然，那名男倌脚一滑，盆里的水向前泼去，萧楚河躲闪不及，淋了半身湿。

“哎呀，皖月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把白乐官的衣服都弄湿了……白乐官，你没事吧。”

萧楚河皱了皱眉头，却是说道：“无事。”

“哦，既然无事，就请白乐官出去洗吧，衣服脏，我怕玷污了这屋里的地板。”

闻言，萧楚河抬头望向青竹，看到他那份戏弄的神情，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却也没说什么，端着盆拿着衣服走出房门，寒风吹过浸湿的衣服，逼得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不行……公子……青乐官，是我不好，我不该偷您的东西，都是我的错，您罚我就行了，公子染了风寒，刚刚好转，不能再着凉了……”

长生跪着乞求青竹，眼眶里有了泪珠。

“白乐官竟染了风寒？”青竹假装诧异，“倒是我的不对，依然如此，那白乐官快些洗，在外面待久了，风寒可要加重。”

青竹笑道，眼神里满是不屑。随即冲屋外的身影大声喊道：“白乐官把外套脱了吧，小心待会儿弄脏了，蹲着洗多费劲啊，跪着洗能快些。”

看着那人一一照做，青竹讥笑着同身旁的人说：“读过几年书如何，自命清高又如何，自以为能爬上六公主的床，还不是跪在我脚下乖乖洗衣服。”闻言，几人都笑了，笑里没有半分同情。

“公子……是我不好，连累公子。”长生来到公子身边，心里很不是滋味，两滴泪落下，打湿了雪地。

“不是你的错，麻烦今日不来，改日也会登门造访，躲不掉。别哭了，动不动掉眼泪，像个女孩子。”

“没哭，”长生摸了一把眼泪，“公子我帮你洗。”

“你若真想帮我，就回去添些炭火，别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他伸手拿衣物，衣袖滑落，露出一道泛紫的鞭痕。

“公子，他们又打你了？”长生抓过手臂，那道鞭痕是新添的，两日贴身照顾，他竟没发现。刚刚止住的泪水又要涌出。

“长生，回去。”萧楚河没回答，只是收回手臂。他拥有世间男子少有的秀气与姿色，却不肯接客，那老鸨恨铁不成钢，隔段时间总要调教一番。

长生也知自己留下无用，却也没有回去，而是站在庭院门口远远陪着公子。

岁暮天寒，万籁寂静，宣和十四年的冬天注定不好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