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拦住一盏天灯,上面用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写着男女间最朴素的愿望。
上半阙是女子常用的簪花小楷,我把她写的话小声念了出来:“只愿君心似我心……”
小舟本就不大,俩人抬手就可以彼此触碰,宫远徵也能轻而易举地看清天灯上写的心愿。
他看着下半阙变得疏朗了很多的字迹,下意识跟着念出声:“定不负相思意。”
我:“……”
宫远徵:“……”
微风拂过发梢,青丝纠缠在一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我轻轻松手,手里的天灯就乘风飞上了天际,混入千千万万盏孔明灯里,再也找不出来了。
它也是人世间千千万万个心愿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
远处的画舫上传来曼妙的丝竹管弦声。
“你……”我们同时开口。
“我……”再次异口同声。
我:“……”
宫远徵:“……”
我忍不笑出声来。
宫远徵看着对面人垂眸浅笑的样子,感觉胸腔鼓动起来,也赶紧垂下了眼帘。
“叮铃……”
随着一声铃铛脆响,一个拳头大小的骨雕十八面体球形物被放在了宫远徵怀里。
小舟微晃,山栀不知何时俯身趴在了他的膝盖上,靠得他很近很近。
宫远徵垂眸,把玩着手里白皙透亮的骨制的球状物,低声道:“投壶、叶子戏、马吊、骨牌、骰子、花会、斗鸡、养蛐蛐,我哥他向来不许我碰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你倒是胆子大,敢送我个骰子?”
手里的骨雕骰子做的十分精细,雕刻的纹路里错金镶银,嵌着十八颗颜色形状各异的宝石。
绿松石、红玛瑙、白菩提、粉芙蓉、紫翡翠、蓝水晶、黑曜石、黄碧玺、暗红石榴石、青色天河石、橘色金丝玉、五彩翡翠、碧玉猫眼、洒金皮和田玉、彩虹月光石、冰飘料的玛瑙、褐色拉长石、烟紫皮的和田玉。
宝石个头不大,最大的不过指甲盖,最小的就跟粒米珠儿似的,单独拿出来不值几个钱,难得的是有人能把这么多种类找出来嵌在一个物件上。
更难得的是有人肯为另一个人费这般心思。
骰子下面坠着个手编的银线同心结,同心结下面又衔着颗金丝绞的宫铃,指甲盖大小,刚才“叮铃”的响声就是它传出来的。
骰子常用来玩六博、塞棋等博弈游戏,而这种十八个削面的,确是专门用来饮酒行令的玩物儿。不过山栀给他的这个上面,并没有用金线银丝错出行酒令骰子上常见的“一”至“十六”个数字和“酒来”、“骄” 二字。
镶了银丝的刻痕倒还好,横平竖直地交叉成了一个个小方块。错上去的金线却是断断续续的,没有任何规律。
“这可不是一般的骰子。”她撑起身子靠近他,跪坐在宫远徵面前,伸手捧住他的手,微微用力扭动。
“咔哧咔哧……”
一阵奇异的摩擦声响起,银丝勾勒的小方块居然转动起来,随着他们有规律的扭动,本来还杂乱无序的金线慢慢衔接。
“这个是我集魔方、拼图、骰子于大成,做出来的杰出神品。普通的魔方只有六个面,考虑到你这个小朋友的聪明程度,我特意做成了十八个面的……只要方式对了,就能把十八个面拼凑出十八幅画来!”
“而且,我跟商宫的工匠们一起研究了很久,在它里面安了个小机关。”
“机关?”宫远徵扭动骰子,想把刚才俩人拼的那幅画拼完,发出一阵咔哧咔哧的摩擦声。
“嗯。”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耐心解释道:“虽然看着像骰子,但它实际上是一个机关盒。只要把这十八幅画拼完,机关就会打开,里面就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了。”
“我还以为这个骰子就是生辰礼……”少年举着骰子,借着朦胧的灯火朝方块间的缝隙里瞧,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他又晃了晃它,评价道:“里面倒是挺沉。”
“那是。”我得意道:“里面装满了我的玲珑心思,当然是沉甸甸的。只要你解开了这枚玲珑骰子,就会得到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宫远徵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少哄我。”
我笑了下,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东西给他:“还有这个。”
宫远徵接过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小海螺,好奇:“这又是什么?”
小海螺的顶端穿了根细细的银链子,可以挂在脖子上。
我对他说:“你吹一下。”
宫远徵挑眉,听话地吹了一下小海螺。
悠扬清脆的海螺哨声在湖面上响起,下一秒,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然后“砰”的一声,火光在半空中炸开。
飞火绚烂,是漂亮的粉紫色。
人群里先是传来一阵慌乱,紧接着惊呼声就被一声又一声的赞叹取代,有人兴奋地大喊:“好漂亮!”
熙熙攘攘的人们朝着栈桥湖边涌动,想要把这稀奇的漂亮事物看的更清晰。
宫远徵怔怔地看着天空:“这是……火药?”
我摇头,说:“是烟花。”
前些天,我跟宫紫商和花公子研究到了火药的步骤,就拐了个小弯儿,先把烟花给配了出来,海螺的哨声就是我跟商宫侍卫们约定好的点燃信号。
宫远徵:“烟花?”
说话间,夜幕上又轰然炸开了一朵金色的烟花。
宫远徵垂眸看向我,我从那片五光十色里看到了他眼中明灭交错的光影。
又一朵红色的烟火绚烂绽开,岸边传来人们欣喜的惊叹,“今年的上元夜格外漂亮!”
少年眼睛里盛满碎光,显得格外清亮,他扬起笑容,天真无邪,露出那对藏在深处的小虎牙:“烟花,很好看!”
说完这句话,少年便有仰头看向了天空。
我呆呆的望着少年锋利的下颚线,和偶尔滚动的喉结。
像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心头轻抚而过,鼎沸的人声、烟花绽放的轰响……这些都慢慢离我远去,只留下不断加速变乱的心跳。
从瑰丽的鎏金到深沉的蓝紫,无数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成星子,又在熙攘嘈杂的人声中四散而去。
灯火阑珊,星火四散。
我看着他,心想,要不……说点什么吧?
“宫远徵。”我撑着他的膝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凑到他的耳边大喊:“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有好多多的每一年,如果可以,我想这辈子的上元节都和你一起过!”
宫远徵蹙起眉头,脑瓜子让她吼的嗡嗡的,抓住山栀的肩膀把她摁回自己怀里:“废话!你都嫁给我了,咱们当然要一辈子一起过上元节。而且……”
“不止上元节。”
未来所有的日子,我们都应该一起过。
“什么?”烟花声音太大,最后五个字我没有听清。
宫远徵:“……”
少年恼羞成怒:“看你的烟花。”
我撇撇嘴:“哦。”
最后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天空轰然炸开,不过却没有立刻散落,而是闪出了宫尚角的脸。
宫远徵:“……”
我靠在他怀里,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问道:“怎么样?我特意给你准备的,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人群中,腕间系着情缘花绳,跟云为衫十指相扣的宫子羽:“……”
之前还以为是什么上元夜的新节目,最后宫尚角的脸一出来,他就能猜到究竟是谁搞出来的这一出了。
什么叫为他人做嫁衣?
宫子羽心里莫名升起一种被卸磨杀驴的感觉。
他就是今晚被山栀比下去的那头蠢驴。
不是,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那么会啊?
另一边,本来死死赖在金繁怀里欣赏烟花表演的宫紫商正趁热打铁的追问他:“金繁,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你想和谁在一起啊?”
金繁:“……”
金繁:“执刃。”
“我就知道~”宫紫商翻了个白眼儿,“但宫子羽肯定只想跟云姑娘在一起啦,你个没眼力见儿的家伙,第三者是那么好当的吗?”
金繁:“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哼~”宫紫商晃着手里的萤火虫灯,正想要反驳,夜空中就炸开了一张宫尚角的脸,还是金色的,特别闪、特别亮。
宫紫商:“……”
金繁:“……”
“这就是面如金纸吗?”对山栀的计划有点了解但不多的宫紫商大小姐陷入了沉默,好半晌才吐槽道:“这大好的日子,山栀她究竟是什么晦气的审美啊?”
金繁:“……”
金繁感觉自己今晚上无语的次数特别多。
宫门,角宫。
上官浅披着宫尚角的大氅怔怔地看向夜空中的‘宫尚角’,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对不起宫二先生咳咳……哈哈,我没有笑您的意思,但是……扑哧~咳咳。”
宫尚角:“……”
想起之前侍卫们报上来的执刃带着一溜不该出宫门的人偷出宫门的消息,宫尚角心里叹气,想也知道是哪个小混蛋搞出来的。
“想笑就笑吧。”宫尚角强行板着脸,看着上官浅想要笑,又勉强憋住,憋得不断咳嗽和粉红的俏脸,指尖有点痒痒。
“对不起,宫二先生。”上官浅眼里笑意盈盈,强行帮他挽尊:“我本以为宫二先生只是在江湖上素有威名,但没想到宫二先生在山谷的平民百姓里也这般、这般深受爱戴,连上元佳节都不忘纪念您,扑哧~”
宫尚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