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諾拉沒有因為那幾句解釋就相信卡利斯奧斯。
至少,沒有完全相信。
第二支舞,她仍然接受了。
卡利斯奧斯的手扶在她腰側,距離控制得恰到好處。沒有任何越界,也沒有刻意表現親近。
如果單看這支舞,他確實是一位無可挑剔的未婚夫。
可埃莉諾拉真正觀察的,從來不是卡利斯奧斯說了什麼。
而是——
他看誰。
希爾維亞·米傑利安重新回到姐姐身邊以後,沒有再過來打擾。
她甚至顯得十分自然。
與別人交談。
喝果酒。
偶爾笑一下。
像剛才那場截走第一支舞的小插曲根本沒有發生。
可埃莉諾拉很快發現了一件事。
希爾維亞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看卡利斯奧斯。
不是少女羞怯的偷看。
她根本不躲。
有時候卡利斯奧斯正在和人說話,她就倚在不遠處的柱旁看著。
卡利斯奧斯若轉過頭,她甚至會直接與他對視。
沒有慌張。
沒有移開。
反而可能微微挑眉。
像是在問:
看我做什麼?
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一個剛剛認識不久的人。
埃莉諾拉垂下眼。
「您和米傑利安小姐認識多久了?」
卡利斯奧斯正在帶她完成一次轉身。
聽見這句話,停頓了一瞬。
「不算很久。」
「是嗎?」
「嗯。」
埃莉諾拉沒有繼續問。
可這個答案並沒有讓她安心。
因為「認識多久」與「關係有多深」,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尤其希爾維亞看卡利斯奧斯的眼神——
埃莉諾拉太熟悉了。
她十九歲。
從小生活在貴族圈。
看過太多少女在宴會上偷偷喜歡某個男人。
有人羞怯。
有人刻意冷淡。
有人故意找麻煩。
也有人明明恨不得一整晚都跟在對方身邊,嘴上卻偏偏說:
我才不在乎。
希爾維亞屬於最後一種。
甚至更加麻煩。
因為她自己大概都不願意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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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曲結束。
埃莉諾拉把手從卡利斯奧斯掌中收回。
「謝謝您。」
「嗯。」
他回答得依然簡單。
埃莉諾拉看著他。
「大公閣下。」
「怎麼?」
「您真的很不會討女人高興。」
卡利斯奧斯沉默。
肩膀上的小龍立即抬起頭。
然後毫不客氣地笑了。
卡利斯奧斯面無表情地用指尖把她腦袋按了下去。
埃莉諾拉只看見他突然碰了一下自己肩膀。
眼神更加古怪。
但這次沒問。
「我沒有刻意討好過誰。」
卡利斯奧斯道。
「看得出來。」
「……」
埃莉諾拉第一次覺得,和他說話其實也沒有想象中那麼令人窒息。
至少——
很容易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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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會接近尾聲時,賓客開始陸續離開。
侯爵夫人親自送走幾位身份較高的客人。
瓦萊里烏斯家的馬車還沒有到,埃莉諾拉便與父親留在一旁等待。
卡利斯奧斯原本也準備離開。
結果剛剛走到外側休息區,就再次看見了希爾維亞。
她顯然是特意在等他。
銀白色長髮已經從正式舞會的髮式中稍稍散下幾縷。
手裡沒有酒。
也沒有姐姐陪在旁邊。
只靠在牆邊,看著他走過來。
卡利斯奧斯停住。
「還不回去?」
「等你。」
「等我做什麼?」
「我跟你回去。」
卡利斯奧斯皺眉。
「回哪裡?」
希爾維亞用一種「你是不是問了廢話」的眼神看他。
「特蕾西亞府。」
「不行。」
拒絕得很快。
希爾維亞臉上的表情立刻淡了些。
「為什麼?」
「妳現在是米傑利安家的女兒。」
「所以呢?」
「舞會結束以後,跟一個有婚約的男人回他的公爵府。」
卡利斯奧斯看著她。
「妳覺得合適?」
希爾維亞安靜兩秒。
「我以前經常跟你回家。」
「那是以前。」
「有什麼不同?」
「很多。」
卡利斯奧斯語氣放緩。
「這個世界有這個世界的規矩。」
「妳既然用了希爾維亞·米傑利安這個身份,就不能完全不在乎她的名聲。」
希爾維亞抿唇。
卡利斯奧斯知道她不高興了。
可這次沒有讓步。
「回米傑利安家。」
「明天妳想來,我讓馬車接妳。」
希爾維亞盯著他。
「你在趕我?」
「不是。」
「就是。」
「我只是讓妳回自己的家。」
這句話一出口。
希爾維亞忽然不說話了。
卡利斯奧斯立刻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果然。
她的眼神慢慢冷了下來。
「自己的家。」
她輕聲重複了一遍。
卡利斯奧斯正準備解釋。
希爾維亞卻忽然上前。
一步。
兩步。
然後——
直接抱住了他。
卡利斯奧斯整個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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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是宴會上的社交接觸。
也不是跳舞。
希爾維亞雙臂環住他的腰,整個人靠進他懷裡。
額頭抵著胸膛。
銀白色長髮散落在他的黑色禮服上。
卡利斯奧斯下意識抬起手。
卻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裡。
「希爾維亞。」
她沒有抬頭。
只把臉埋得更深。
聲音悶悶地從他懷中傳出來。
「我已經見過你上輩子的婚姻。」
卡利斯奧斯:「……」
「你過得不幸福。」
「為什麼不放手呢?」
一句比一句荒謬。
至少對卡利斯奧斯而言是這樣。
上輩子。
婚姻。
不幸福。
放手。
每一個詞他都知道她在說什麼。
可把它們放在現在這個場合——
簡直糟糕透頂。
因為希爾維亞說話的聲音並不算大。
但也沒有小到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
更重要的是——
這裡根本不是只有他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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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區旁邊原本還有十幾名等待馬車的貴族。
此刻。
全安靜了。
剛剛還在聊天的兩位伯爵夫人不說話了。
一名正準備戴手套的小姐停住了。
遠處端著酒杯的男人也慢慢把杯子放下。
米傑利安家的長女睜大了眼睛。
就連那位今晚一直忙著招待客人的侯爵夫人,都在遠處非常自然地把注意力移了過來。
沒有人靠近。
也沒有人問。
可是——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起來了。
卡利斯奧斯:「……」
肩膀上的小龍先是愣住。
然後把兩隻前爪慢慢捂住了臉。
完了。
連龍都知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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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糟糕的是——
埃莉諾拉還在。
她就站在十幾步以外。
父親正在與另一名貴族交談。
因此她幾乎完整地看見了整個過程。
看見希爾維亞走向卡利斯奧斯。
看見兩人談了什麼。
雖然聽不清前面的內容。
卻看見少女忽然上前,直接抱住了他。
而卡利斯奧斯——
沒有推開。
至少沒有第一時間推開。
埃莉諾拉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沒有像普通少女那樣立刻轉身離開。
也沒有露出受傷或者憤怒的表情。
只是安靜地看著。
觀察。
這是她從小就被教導的事情。
不要只聽別人說什麼。
看他的反應。
看他的眼睛。
看他最本能的選擇。
卡利斯奧斯明顯很意外。
所以這個擁抱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的手甚至停在半空。
沒有回抱。
這說明——
至少卡利斯奧斯沒有主動引導這件事。
可是希爾維亞呢?
埃莉諾拉的目光落在那個銀髮少女身上。
那不是孩子向長輩撒嬌的姿態。
也不是普通朋友之間的親近。
希爾維亞把臉埋在卡利斯奧斯懷裡。
拒絕讓別人看見她此刻的表情。
卻又不肯放手。
她剛才甚至當著自己的面,搶走了第一支舞。
現在舞會結束,又想跟卡利斯奧斯回去。
被拒絕後——
直接抱住人。
埃莉諾拉忽然明白了。
非常簡單。
簡單到幾乎不需要猜。
希爾維亞喜歡他。
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歡。
是那種已經形成依戀、佔有與習慣,卻偏偏還要用其他理由包裹起來的喜歡。
她自己可能會說:
只是習慣。
只是另一個世界的關係。
只是卡利斯奧斯讓她感到安全。
只是因為過去。
可是對局外人來說——
太明顯了。
一個女孩如果真的完全沒有那種感情,不會因為未婚妻出現就搶舞。
不會因為男人要回自己的府邸便要求同行。
更不會在被拒絕後,抱著他問:
「你上輩子的婚姻不幸福,為什麼不放手?」
埃莉諾拉幾乎想笑。
這還需要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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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維亞。」
卡利斯奧斯終於找回聲音。
「先放開。」
「不要。」
回答得乾脆。
「很多人在看。」
「讓他們看。」
「……」
卡利斯奧斯低頭。
只能看見她銀白色的頭頂。
「妳知道妳現在在說什麼嗎?」
「知道。」
「那妳應該知道,我現在有未婚妻。」
希爾維亞終於動了一下。
但沒有鬆手。
「所以我才問你。」
「為什麼不能放手?」
卡利斯奧斯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
他真的很想把她直接拎走。
問題是——
現在只要他把希爾維亞帶走。
明天整個北境的版本大概就會變成:
特蕾西亞大公當著未婚妻的面,抱走了米傑利安家的二小姐。
如果再加上今晚的第一支舞——
卡利斯奧斯已經能想象那些人會編成什麼樣。
肩膀上的小龍忽然趴到他耳邊。
非常小聲地說:
「你現在最好什麼都別做。」
卡利斯奧斯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回答:
「妳的分身抱著我。」
「我看見了。」
「妳很高興?」
「有一點。」
卡利斯奧斯:「……」
這一家——
不。
這一條龍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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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夫人的眼睛已經亮得不像話。
旁邊一位伯爵夫人微微低頭,假裝整理手套。
嘴角卻完全壓不住。
「上輩子的婚姻?」
「噓。」
「米傑利安小姐說大公過得不幸福。」
「所以她知道什麼?」
「誰知道。」
「可是她剛剛不是還搶了大公的第一支舞?」
「瓦萊里烏斯小姐就在那邊。」
「我知道。」
「那這……」
後面的話沒說。
但所有人都懂。
今晚的舞會突然從無聊變得極其值得參加。
一位二十九歲仍未完婚的北境大公。
一位訂婚多年的瓦萊里烏斯小姐。
再加上一個突然冒出來、明目張膽搶走第一支舞,現在還抱著大公不肯鬆手的米傑利安二小姐。
甚至還出現了:
「你上輩子的婚姻不幸福。」
這種完全聽不懂但異常勁爆的台詞。
足夠整個北境的下午茶談上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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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利斯奧斯終於抬眼。
然後——
與埃莉諾拉對上了視線。
那一瞬間。
他腦中只剩下一個非常清楚的判斷。
完了。
比第一支舞被搶走時嚴重十倍。
埃莉諾拉沒有生氣。
至少表面沒有。
甚至在與他對視後,很有禮貌地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然後轉身。
卡利斯奧斯眉頭一跳。
這個反應比她直接發火還糟。
「希爾維亞。」
他的聲音低了些。
「放手。」
這一次,她終於聽出了不容拒絕。
沉默數秒後。
雙臂慢慢鬆開。
卡利斯奧斯立刻後退半步。
保持距離。
希爾維亞抬起頭。
眼裡明顯還有不滿。
「你要去追她?」
「是。」
「……」
「妳今晚已經給我添了足夠多的麻煩。」
希爾維亞抿唇。
「我只是說實話。」
「我知道。」
「你確實不幸福。」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我。」
卡利斯奧斯低聲道:
「不是現在的我。」
希爾維亞停住。
這句話比任何責備都有效。
她忽然沒有再爭。
---
卡利斯奧斯準備離開。
希爾維亞卻在身後問:
「如果你真的娶她呢?」
卡利斯奧斯停下。
沒有回頭。
「那就由現在的我自己判斷。」
「而不是由另一個世界失敗的婚姻替我決定。」
希爾維亞沉默。
卡利斯奧斯這才向埃莉諾拉離開的方向走去。
小龍趴在他肩膀上。
走出去十幾步後。
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分身。
少女希爾維亞沒有追。
只是站在燈火下面。
銀白色長髮披在肩後。
神情罕見地有些茫然。
小龍安靜了一會兒。
「她不高興了。」
卡利斯奧斯腳步沒有停。
「我知道。」
「你不哄?」
「等我先處理完她闖出來的禍。」
小龍:「……」
好像也有道理。
---
另一邊。
埃莉諾拉已經穿過長廊。
侍女跟在後面。
「小姐。」
她沒有回答。
「您要直接回去嗎?」
「嗯。」
「可是大公——」
埃莉諾拉忽然停下。
侍女立刻閉嘴。
她回頭看了一眼宴會廳的方向。
神情並沒有多麼悲傷。
更多的是思考。
卡利斯奧斯說,他今晚是因為自己才來。
她相信了一半。
現在仍然相信一半。
因為他的反應不像撒謊。
可另一半——
她需要自己看。
尤其是希爾維亞。
那個女孩太奇怪。
埃莉諾拉從來不相信「女人最了解女人」這種毫無根據的說法。
可至少這一次,她覺得自己看得很清楚。
希爾維亞·米傑利安——
喜歡卡利斯奧斯。
而且喜歡得很深。
最可笑的是。
她本人似乎還覺得自己只是在保護他。
埃莉諾拉低下眼。
想起剛才那個擁抱。
忽然覺得事情開始有意思了。
如果卡利斯奧斯真的對她沒有男女之情——
那麼他遲早會被迫回答一個問題:
他究竟準備把希爾維亞放在什麼位置?
妹妹?
朋友?
需要照顧的女孩?
還是某個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特殊存在?
埃莉諾拉不急。
至少現在不急。
聰明的女人不會因為男人一句「不是妳想的那樣」就放心。
也不會因為看見一次擁抱,就立即認定所有事情。
她會看。
慢慢看。
看卡利斯奧斯接下來怎麼處理。
也看那個嘴上什麼都不承認的希爾維亞——
究竟還能忍多久。
而此刻。
舞會甚至還沒有完全散場。
關於特蕾西亞大公、瓦萊里烏斯小姐與米傑利安二小姐的第一版故事——
已經開始在幾輛離開侯爵府的馬車裡成形了。
明天以前。
整個北境都會知道。
卡利斯奧斯大概還沒有真正意識到。
今晚最難處理的事情,已經不是埃莉諾拉的誤會。
而是——
所有人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