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斯奧斯從前不參加這種舞會。
至少,不參加這種毫無政治必要的舞會。
侯爵夫人每年冬季都會舉辦一次晚宴。
請柬照例送進特蕾西亞府。
又照例被管家放進等待婉拒的那一摞。
直到卡利斯奧斯翻開賓客名冊。
看見了一個名字。
埃莉諾拉·瓦萊里烏斯。
他的手指停住。
片刻後,把請柬重新抽了出來。
「準備禮服。」
管家抬起頭。
「大公閣下?」
「今晚我去。」
老管家沉默了一瞬。
然後非常識趣地什麼都沒有問。
只是退出去時,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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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卡利斯奧斯才發現自己低估了一件事。
埃莉諾拉會來。
米傑利安公爵一家也會來。
也就是說——
希爾維亞也會來。
此刻,一條只有他能看見的銀白色小龍正趴在他的肩膀上。
胖乎乎的身體幾乎把半邊肩膀都佔滿。
短短的龍角從銀白毛髮間露出。
半透明的翅膀收在身側。
那雙藍眼睛卻格外精神。
卡利斯奧斯一邊走進舞廳,一邊低聲道:
「今晚不要添亂。」
小龍慢吞吞轉頭。
「你在跟誰說話?」
「妳。」
「我什麼時候添過亂?」
卡利斯奧斯沒有回答。
希爾維亞沉默兩秒。
顯然自己也想起了那張被她整條龍壓住的聯姻卷軸。
於是乾脆裝作沒發生過。
她趴回去。
尾巴垂在卡利斯奧斯背後,慢悠悠晃了一下。
「你今天是為埃莉諾拉來的?」
「嗯。」
「準備邀請她跳舞?」
「嗯。」
小龍又看了他一眼。
卡利斯奧斯皺眉。
「怎麼?」
「沒什麼。」
那個語氣分明就是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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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西亞大公出現在舞會上,本身就已經足夠引人注目。
卡利斯奧斯卻根本沒有理會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視線。
他很快找到了埃莉諾拉。
深綠色長裙。
棕色羅馬卷長髮。
藍綠色眼睛。
而她胸前,別著那枚銀質胸針。
正是卡利斯奧斯幾日前送去的那一枚。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肩上的小龍也看見了。
這一次倒沒有趴下去把什麼東西擋住。
只是很輕地「哼」了一聲。
卡利斯奧斯側目。
「妳又怎麼了?」
「沒有。」
「……」
算了。
他已經逐漸學會不和龍講道理。
第一支舞即將開始。
埃莉諾拉也看見了他。
與上次不同。
她沒有冷著臉轉開。
只是微微頷首。
卡利斯奧斯便向她走去。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
這件事很簡單。
走過去。
邀請她。
完成第一支舞。
至少證明自己上次所謂的「重新開始」不是一句隨口說出的話。
然而——
就在他距離埃莉諾拉只剩幾步時。
另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卡利斯奧斯。」
不是大喊。
也沒有任何少女慌慌張張跑過來的模樣。
聲音甚至稱得上從容。
卡利斯奧斯腳步停住。
轉頭。
希爾維亞·米傑利安站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
十六歲。
銀白色長髮被束成漂亮的宮廷髮式,一身冰藍色禮服勾勒出纖細卻已經完全屬於成年女性的身形。
她今晚顯然精心打扮過。
沒有任何孩童感。
甚至因為那雙眼睛裡藏著與年齡並不相稱的從容,使她站在一群年輕貴族小姐之間時,反倒顯得格外醒目。
米傑利安家的二小姐。
法律與社交意義上,都已經到了可以正式進入婚姻市場的年紀。
只有卡利斯奧斯知道——
真正站在這副十六歲身體裡的,從來不是一個十六歲的靈魂。
希爾維亞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
埃莉諾拉就在前面。
她當然看見了。
甚至第一眼就知道卡利斯奧斯準備去做什麼。
然後——
她笑了。
卡利斯奧斯頓時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希爾維亞。」
「嗯?」
她走到他面前。
微微提起裙擺。
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任何問題。
接著朝他伸出了手。
「第一支舞。」
不是詢問。
更像通知。
卡利斯奧斯看著她。
「我已經準備邀請別人。」
「我知道。」
回答得乾脆。
卡利斯奧斯:「……」
肩膀上的小龍慢慢抬起了頭。
本尊看看十六歲的自己。
又看看卡利斯奧斯。
開始感興趣了。
卡利斯奧斯壓低聲音。
「妳知道還過來?」
希爾維亞微笑。
「所以才要快一點。」
卡利斯奧斯終於確定。
她就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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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已經有人看了過來。
米傑利安公爵也在不遠處。
對這一幕沒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十六歲的希爾維亞仍然伸著手。
並不催促。
也不撒嬌。
只是那樣看著他。
卡利斯奧斯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至少這段時間已經足夠熟悉。
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不會當眾讓她難堪。
所以乾脆把選擇擺到他面前。
偏偏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只是一支舞。」
希爾維亞道。
卡利斯奧斯看向埃莉諾拉。
而這個動作恰好被埃莉諾拉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先落在卡利斯奧斯身上。
然後落在希爾維亞伸出的手上。
最後,再看向兩人之間那種顯然並不屬於第一次見面的熟悉感。
埃莉諾拉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慢慢移開了視線。
卡利斯奧斯知道。
事情大概已經開始往最麻煩的方向發展了。
肩上的小龍卻忽然笑出聲。
「你完了。」
卡利斯奧斯眉心一跳。
「閉嘴。」
希爾維亞·米傑利安挑眉。
「你讓誰閉嘴?」
「不是妳。」
「哦。」
她完全沒有追問。
大概早就知道他身邊還有一些自己看不見的東西。
卡利斯奧斯最後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
還是握住了。
「只有一支。」
希爾維亞唇角立即揚起。
「當然。」
她答應得太快。
卡利斯奧斯反而不太相信。
---
音樂響起。
兩人進入舞池。
這一次,完全不存在什麼卡利斯奧斯配合「小女孩步伐」的問題。
希爾維亞的舞跳得很好。
甚至好得讓卡利斯奧斯有些意外。
她的身體只有十六歲。
可她對宮廷舞步的熟練程度、對距離的控制,甚至對周圍視線的敏感,都遠超普通初次正式進入社交場合的少女。
卡利斯奧斯手掌扶在她腰側。
帶她完成一次轉身。
希爾維亞毫無滯澀地跟上。
裙擺在燈光下劃開一道冰藍色弧線。
「誰教妳的?」
卡利斯奧斯問。
「很多人。」
又是這種答案。
和她的劍術一樣。
「另一個世界?」
「嗯。」
她沒有否認。
「宮廷宴會參加得多了,自然就會。」
卡利斯奧斯看著她。
忽然想起眼前這個人真正經歷過什麼。
武魂殿。
帝國。
教廷。
戰爭。
皇權。
神界。
她甚至早已經坐過比這間舞廳裡任何一個女人都更高的位置。
如今卻穿著十六歲的身體,重新站在一場普通貴族舞會中央。
難怪從容。
希爾維亞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哪種?」
「像忽然想起我其實很老。」
卡利斯奧斯沉默。
希爾維亞瞇起眼睛。
「卡利斯奧斯。」
「我沒說。」
「你想了。」
「……」
肩膀上的小龍已經笑得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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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步再次交換。
卡利斯奧斯低聲道:
「妳知道我原本想邀請埃莉諾拉。」
「知道。」
「那為什麼還過來?」
這一次,希爾維亞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
兩個人距離很近。
卡利斯奧斯甚至可以清楚看見她睫毛投下的陰影。
「因為我不高興。」
非常直接。
「什麼?」
「你突然開始研究結婚。」
「跑去瓦萊里烏斯家。」
「現在還專程參加以前根本不來的舞會。」
她一項一項數。
神情倒是很平靜。
「我不能不高興?」
卡利斯奧斯微微皺眉。
「那是我的婚約。」
「我知道。」
「那——」
希爾維亞忽然靠近一點。
聲音壓得很低。
「知道是一回事。」
「喜歡又是另一回事。」
卡利斯奧斯沒有接話。
她沒有阻止他。
也沒有像小龍本尊那樣整條趴在聯姻卷軸上。
她只是非常坦白地承認:
我不喜歡。
這反而比胡鬧更難處理。
「而且。」
希爾維亞忽然笑了。
「你不是說要重新認識她嗎?」
「嗯。」
「那你自己想辦法。」
「……」
「不能什麼都那麼順利。」
卡利斯奧斯終於看明白了。
「妳故意給我添麻煩?」
「一點點。」
她甚至還用指尖比了一個非常小的距離。
卡利斯奧斯面無表情。
「希爾維亞。」
她笑得更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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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舞結束。
希爾維亞倒真的沒有繼續糾纏。
音樂一停,她便鬆開手。
後退半步。
向他行了一個漂亮的禮。
「謝謝,大公閣下。」
禮數完美。
如果忽略剛才她說過的那些話,幾乎像一位再標準不過的貴族小姐。
卡利斯奧斯看了她幾秒。
「現在滿意了?」
希爾維亞想了一下。
「勉強。」
說完,她轉身便走。
完全不像需要人照顧的少女。
走出兩步以後,又忽然回頭。
「對了。」
卡利斯奧斯看她。
希爾維亞笑得非常漂亮。
「你的未婚妻剛才出去了。」
卡利斯奧斯:「……」
「看起來不是很高興。」
「……」
「你最好去追。」
說完,她真的走了。
甚至心情很好。
卡利斯奧斯站在原地。
第一次真正開始懷疑——
她究竟是在阻止自己。
還是在看自己笑話。
肩膀上的小龍非常適時地補了一句:
「都有。」
卡利斯奧斯偏頭。
「妳能不能不要替她解釋?」
「我最了解我自己。」
「她不是妳。」
「她是我的分身。」
「妳之前不是說分身形成獨立人格,不能算在本尊頭上?」
小龍沉默。
被自己的話堵住了。
卡利斯奧斯終於扳回一局。
---
露台外。
埃莉諾拉一個人站在欄杆旁。
夜風很冷。
舞廳裡的音樂隔著玻璃門,只剩下一層模糊的聲音。
她聽見身後有人走來。
沒有回頭。
直到卡利斯奧斯的聲音響起。
「埃莉諾拉。」
她這才側過臉。
「大公閣下。」
非常正式。
比上一次還正式。
卡利斯奧斯停在她身旁。
「妳生氣了。」
「沒有。」
肩膀上的小龍立刻抬起頭。
卡利斯奧斯現在已經知道——
通常說「沒有」的時候,就是有。
「我原本準備邀請妳跳第一支舞。」
埃莉諾拉看了他一眼。
「我看見了。」
卡利斯奧斯微怔。
「看見什麼?」
「您朝我走過來。」
她聲音仍舊很淡。
「然後米傑利安小姐叫住了您。」
所以她什麼都看見了。
問題反而更麻煩。
「她突然過來。」
「嗯。」
「我之前不知道她也會——」
「大公閣下。」
埃莉諾拉打斷他。
她終於轉過身。
「您不需要向我解釋。」
這句話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卡利斯奧斯沉默。
埃莉諾拉繼續:
「我們的婚約本來就只是家族安排。」
「您以前不在乎。」
「現在忽然來見我,也許只是因為某些我不知道的原因。」
她停了一下。
「如果您真正感興趣的人是米傑利安小姐,我不會妨礙。」
卡利斯奧斯眉頭徹底皺起。
「不是。」
埃莉諾拉看著他。
「不是什麼?」
「我對她不是妳想的那種關係。」
「那是什麼?」
卡利斯奧斯:「……」
這個問題。
比北境軍務難處理得多。
他總不能說:
她在另一個世界是我女兒。
但她現在又不是我的女兒。
而且她的實際心智比妳、甚至可能比我都成熟。
同時還有一個幾萬歲的本尊正趴在我肩膀上聽我們說話。
任何一句說出口,埃莉諾拉大概都會認為他瘋了。
卡利斯奧斯最終只能道:
「很複雜。」
埃莉諾拉安靜兩秒。
「原來如此。」
語氣更冷了。
肩上的小龍開始瘋狂用爪子拍他的肩膀。
不是這樣說。
卡利斯奧斯知道。
已經晚了。
---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可能真的不適合解釋感情問題。
「埃莉諾拉。」
「嗯。」
「今晚我來,是因為妳。」
埃莉諾拉終於停住。
卡利斯奧斯繼續:
「我看過賓客名單。」
「知道妳會來。」
「所以我才來。」
非常簡單。
沒有修飾。
也沒有技巧。
甚至像在陳述一份軍事報告。
可埃莉諾拉的神情慢慢變了。
「真的?」
「嗯。」
「不是因為米傑利安小姐?」
「不是。」
「那第一支舞呢?」
卡利斯奧斯沉默一瞬。
「被她搶了。」
埃莉諾拉怔了一下。
下一秒。
竟然笑了。
很輕。
但確實笑了。
「原來大公閣下也有會被人搶東西的時候。」
卡利斯奧斯看著她。
「偶爾。」
肩上的小龍已經笑得滾到了他的後頸。
卡利斯奧斯懶得管她。
他只是朝埃莉諾拉伸出手。
「下一支。」
埃莉諾拉低頭看他的手。
沒有立刻答應。
「不是第一支了。」
「我知道。」
「那怎麼辦?」
卡利斯奧斯想了一下。
「下次。」
她抬眼。
「什麼?」
「下次第一支給妳。」
埃莉諾拉看了他好一會兒。
終於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那我記住了。」
「嗯。」
---
遠處。
希爾維亞·米傑利安靠在柱邊。
手裡端著一杯果酒。
她看著卡利斯奧斯帶埃莉諾拉重新走進舞池。
沒有生氣。
只是喝了一口。
表情有些意味不明。
米傑利安家的長女走到她身旁。
「妳剛才明明知道特蕾西亞大公要邀請瓦萊里烏斯小姐。」
「嗯。」
「還故意過去?」
「嗯。」
「為什麼?」
希爾維亞看著舞池裡那個銀髮男人。
過了片刻。
唇角慢慢揚起。
「想看看他會怎麼辦。」
「結果呢?」
「還行。」
至少沒有因為自己出現,就忘了真正準備做的事情。
也沒有像另一個世界那樣,永遠先把家族責任、政治、所有人的需要堆在自己身上,直到最後什麼都變得沉重。
現在的卡利斯奧斯還很乾淨。
會尷尬。
會不知道怎麼哄女人。
會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也會在舞會上發現未婚妻誤會後,真的追出去解釋。
希爾維亞忽然覺得——
這樣確實很好。
她不需要他變成記憶裡的那個父親。
也不需要他重新走一次相同的人生。
只要這一次。
不要那麼累就好了。
她垂下眼。
晃了晃杯中的酒。
然後非常平靜地補了一句:
「不過下一次第一支舞,我還是會搶。」
姐姐:「……」
希爾維亞喝了一口酒。
神情坦然。
反正卡利斯奧斯自己說過。
她很會給他添麻煩。
既然如此——
總不能辜負他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