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 于人寰 有志者幸甚至哉 千秋梦 明月台 除君外无人可完满。”
……
来到梁夫人的居室,又是一番梳洗更衣,少商满身水气精疲力竭的被奴婢领到居室深处一间小小的祭堂中。
梁夫人跪在灵案前,不住轻声祝祷,听到脚步转过身来。
踏入祭堂的那一刻,无月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这竟是她首次造访此地。
当她的目光触及香案上那座静默的灵位,上面刻着的“先夫袁公羽……”等字眼时,不由得心中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心想,怎么也姓袁?
梁夫人察觉到她的疑惑,挥退奴婢后笑道……
梁氏有些事情告知于你也无妨,我的初次婚嫁,便是与州牧大人的堂兄结为连理。
这是一个哀伤的老故事。
和曲家化仇为亲不同,袁梁两家一直是通家之好。
梁氏与袁羽自幼青梅竹马,互相爱慕,待年岁到了便在亲长的主持下成了婚。
袁慎的曾祖父有四子,每个儿子又生有四子,袁沛只是四房第三子。
当袁沛坦陈自己既无心埋首书卷,亦无意涉足仕途。
仅愿踏入江湖成为一名自在游侠之时,袁家曾祖父并未加以阻挠,反而以开明之心给予了同意。
袁沛出门闯荡江湖前,梁夫人还随未婚夫袁羽来喝过践行酒。
她记忆中的袁家,子嗣繁茂,家族兴盛至极。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那些血气方刚的少年子弟们,笑声朗朗,回荡在整个宅院之内。
后来戾帝篡位,将原先的老臣勋贵杀过一遍。
开始提拔位居中段的世族名士,在士林中颇有名气的袁家曾祖父只能受召入长安城。
起初几年戾帝对他们还算客气,屡屡授官赏赐。
于是,曾祖父心中的戒备渐渐消散,他带领着一部分儿孙踏入了长安城。
然而,随着戾帝所谓“新政”的弊端日益显现,天下间纷争四起,民不聊生。
就在这时,戾帝隐藏的凶残本性终于暴露无遗,犹如暗夜中猛然绽放的恶之花,令人心惊胆寒。
袁家曾祖父有一个毕生至交,他的儿子在外资助起义之士。
事情被举发后戾帝就要杀人,曾祖父赶紧为至交作保,同时伺机逃脱。
然而戾帝早有提防,事情败露后,两家在长安的所有家人统统被杀,悬尸城门。
戾帝一纸敕令下达,胶东地区顿时风声鹤唳,官府四处搜捕袁氏一族,一时血雨腥风。
袁家宗亲未能及时逃离者,多达五六十口惨遭屠戮,随后更被无情火化于县城之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之气。
袁羽既不在长安,也不在祖籍,当时他正带着新婚妻子游山玩水。
得到亲友传讯后他原本可以逃之夭夭的,可家中的老弱妇孺正在遭到追捕屠戮。
他怎能独善其身,于是安置好妻子后,他就领着府兵回原籍救人了。
这一去,袁家免于灭顶之灾,泰半的幼年子弟得救,可梁夫人的郎君再也没回来。
对于很多人来说,戾帝残暴,不过是史书中短短的几句话。
但对袁家而言,却是血海沉沦的往事,对于梁夫人来说,更是半生鸳鸯梦碎,一世生不如死。
而袁沛的游侠儿也做不成了,因为比他年长的同龄的亲兄弟从兄弟全死光了。
他是袁氏主支中仅剩的豪勇善战的子弟,目光扫过家中那些尚未及冠、身形单薄的少年。
以及一群更为年幼、稚气未脱的孩童,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袁沛深知,自己的江湖梦已行至尽头——
即便他已然邂逅了那位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即便他们曾许下诺言,誓要携手共闯江湖,不离不弃。
与此同时,曲氏也因为自家产业被戾帝侄儿垂涎而不断受到打压陷害。
曲泠君的两位叔父被扣了个莫名其妙的罪名死在狱中,曲氏老家主吐血气死。
只有梁家看似暂时无恙,然而刚上任的家主梁州牧果敢睿智。
他断言,若梁氏坐视袁曲两家姻亲灭亡而无动于衷,那么很快也会轮到自己。
在某个风雨雷鸣的夜晚,袁梁曲三家家主相聚一处,歃血为盟,决意举义旗反戾帝——
然而,造反绝非请客吃饭那般简单,仅凭几滴血誓的承诺远远不够。
自春秋诸侯纷争以来,最为稳固的联盟莫过于姻亲之盟,这份古老的羁绊,才是真正的保障。
当时梁州牧的妻子正是曲家女,可是梁夫人却刚守了寡,正是心如死灰行尸走肉。
于是梁家老父苦苦哀求女儿大局为重,再嫁一回袁家子弟。
在尸山血海和死亡面前,什么悲伤难忍都显得矫情。
袁沛不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梁夫人也不能无视老父的哀求,于是他们都妥协了。
当一切准备工作就绪,三家纷纷召集旗下所有族人、兵卒以及亲信拥趸,尽数调集起积累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武器粮草。
数日间杀光了戾帝在胶东地区的爪牙,驱逐了心向戾帝的官吏,占据两郡数县之地为堡垒。
比较讽刺的,他们的旗帜依旧是‘清君侧’。
——这仅仅是当时戾帝下一个地区的缩影。
三家本无意争锋,只求在这乱世中寻得一位能抵御戾帝迫害的‘主君’。
数年后,当那位意气风发的新帝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心中久违的希望之火,终于得以重新点燃。
袁沛与梁州牧比较幸运,立下军功后得授高位,而相对势弱的曲家就倒霉了些。
家族中最有才干的几名子弟不是死了就是残了,因而无法入仕。
霍无月那女子,莫非便是先前所提及的第五成之妹?
梁氏她叫第五合仪,他们兄妹自幼相依为命,情分甚笃。
霍无月第五姑娘是怎么死的?
梁氏那年,我生下阿慎后还未出月。
梁氏某日第五合仪忽然来找阿慎的父亲,不知两人在书房里争执了些什么。
梁氏第五合仪猛然拔剑,剑锋直指,她毫不迟疑地闯入内寝。
梁氏手中紧攥着襁褓中的婴儿,以此胁迫阿慎的父亲与她同行。
梁氏响动惊动了重病中的君舅。
梁氏他一怒之下让人抬他出去,先哄骗第五合仪放下阿慎,然后喝令弓弩手数箭齐发……
霍无月什么?
梁氏第五合仪万箭穿心而死,阿慎的父亲原夺不想活了。
梁氏可是君舅当夜就自尽了,留下遗言“为父给你的心上人抵命,你给我好好护着袁家”。
霍无月祖父,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吗?
梁夫人没有正面回答。
梁氏袁家才刚才戾帝手下挣出一条命,城池要守,明君要寻。
梁氏前头有千万难关要过,怎能让一个江湖女子带走年轻有才干的家主呢?
三个家族都保全了,在之后漫长岁月中缓缓疗伤,恢复元气。
然而袁沛与梁氏的心都已经死了,他们的躯体还在为家族尽义务。
当岁月悄然流转,他们所有的爱恨与热情,都被定格在了那段回不去的过往。
那是他们最青春美好的时光,是两颗心彼此呼应、情感交融的瞬间,如今只能在记忆中寻觅。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