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 于人寰 有志者幸甚至哉 千秋梦 明月台 除君外无人可完满。”
……
霍无月未曾想到,五载岁月竟会如此匆匆流逝。
窗前那株花树,春来绽放新蕾,绚烂盛放之后又悄然凋零,这般循环往复,不觉间已是数度春秋。
湖面上的冰结了又化,鱼儿越来越呆肥。
望着三个孩子欢笑着围绕在自己身旁,霍无月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温暖而又复杂的情绪。
那些稚嫩的脸庞仿佛带着时光的印记,让她觉得分别并未久远。
而袁慎,依旧如昔般风度翩翩,长身玉立,只是那眉宇间的沉稳更甚以往,平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前两年他曾有意蓄须,然而霍无月与长女似乎都对此颇有微词,那嫌弃的目光让他心生忐忑,只得匆匆将唇上刚长出的短须剃了个一干二净。
等到达冬柏陵园时,已是日居当中了。
爵封淮安王的二皇子早早到了,他站在空旷高大的祭堂中,怔怔的看着一尊灵位。
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转身时无月看见他面上尚有泪痕。
霍无月二皇兄你又哭了,上回你不是已经答应娘娘不再伤怀的么?
二皇子拭泪,然后笑道……
二皇子你不去说,母后就不会知道。
霍无月我自然不会告诉娘娘,不过兄长也要保重身体,不可过分伤怀了,二嫂嫂的孩儿们还指着您呢。
二皇子连声答应,朝袁慎拱手。
二皇子善见,你也来了。
袁慎回礼。
袁慎二殿下又消瘦了,我不是阿月,我可不会瞒着陛下。
二皇子你们两个!
二皇子失笑,随后又对少商道……
二皇子你前不久刚病了一场,也不必特意来看她。
霍无月二嫂嫂待我极好,若非我们身在胶东,无论如何也是要前去的。
二皇子这么多年了还记得她,我这里谢谢你们了。
说完,他又回头去看妻子的灵位。
棺椁只是暂存此处,等他就藩后,要带着妻子一起走的。
无月拉着袁慎上前躬身作揖,又上香祝祷,回头发现二皇子凝视牌位的姿势一点没变,不由得又叹口气——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不能将眼前这个消瘦淡泊,微微伛偻的中年男子和五年前那个趾高气扬的二皇子联系在一处。
转折点就是那个充满血气与痛苦呻吟的夜晚——
谁都没想到,爽朗康健又不乏手段心机的二皇妃会去的这么早。
无月尤其想不明白,二皇妃都生育三胎了怎么还会难产,二皇子看着牌位喃喃着……
二皇子那回她本就怀相不好,还到处张罗奔走,替我善后。
二皇子母后被废后我那么混账……都是我害死她的。
都城众人公认一件事,二皇子虽不靠谱,二皇妃却是皇室中数一数二的靠谱人。
当她在家中听说废后的消息,立刻明白大势已去。
当下果断的将死士与谋臣遣散至安全地方,销毁所有不稳妥的书函。
再和大公主商量应当什么时候何种方式‘谅解’皇帝最合适,既不会显得对宣后凉薄,又能尽快获得安全。
而当时二皇子既消极又暴怒,心中愤懑无可言说。
只能日日醉酒行猎来发泄心中的不满,二皇妃临盆前两天还在派人寻找不知醉到哪里去的丈夫。
那夜天降大雨,宫门被二皇子的使者慌乱的拍响,只说二皇妃活不成了。
宣太后彼时身体尚虚,少商自是悉心侍奉左右。
恰逢霍无月被越皇后召入宫中,便顺势请得一道特旨出宫。
带着最擅长妇产病事的侍医去了二皇子府。
侍医的眼光很老道,直言‘忧慎太过,折损精气,已耗尽了心力’。
二皇子闻言顿时怒火中烧,几欲拔剑相向。
幸而霍不疾与袁慎当时正陪同南门月与霍无月,眼见情势危急,二人迅速反应,及时按住了二皇子,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最后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孱弱的男孩,而二皇妃也灯尽油枯,血流不止。
临终前,她求了丈夫三件事。
第一,无论丈夫将来续弦了谁,请善待她的孩子们。
第二,无论将来谁继位,请丈夫一定要保重自己,不可自怨自艾。
第三,十年内不许给她忌日上香,就当她没死,就当她只是生气出了远门。
二皇子哭泣不能言语,只能一一应下。
整个过程二皇妃都很镇定。
她强忍着疼痛与虚弱,将心中最重要的嘱托一一交代给身旁的心腹。
在她的安排下,傅母的人选早早确定,一切后事也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仿佛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告别做最后的准备。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仿佛回光返照般,她终于哭了出来。
她紧紧抓住丈夫的手,眼中满是绝望与不舍,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惊慌与悲痛,盲目地呼喊着……
二皇妃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这样莽撞冲动,人家算计你怎么办,我不能护着你了!
二皇妃若有人欺负你,我不在怎么办?!
二皇子如遭雷击,抱着渐渐冷去的妻子,这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二皇妃不仅是他儿女的母亲,他的王妃,更是他灵魂深处的挚爱与知音。
父母另有其他子女相伴,儿女们也将拥有各自的人生旅途。
然而,在这广阔的人世间,再也不会有人能像妻子那样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为他牵肠挂肚,对他万般不舍……
消息传开后,大家都以为二皇子这下要颓了,不知要发几天酒疯,闹几回永安宫。
谁知他只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日一夜,等再出来时就如同换了一个人。
当所有成年皇子一齐被封王爵时,哪怕如四皇子这样低调也收了几个门客。
可二皇子却将所有宾客遣散,王府中不曾生育的姬妾,只要想走的就赠与重金送走。
他回忆着妻子处理日常事务的样子,努力克制自己的粗心大意。
认真安排府邸的支出收入,挑选值得信任的心腹,约束奴婢,悉心照看孩儿。
此外,他每半月进一回永安宫,从不提自己的悲伤与孤寂,反而一直开解宣太后,嘱咐她好好调理身体。
甚至他还开始关心兄长,不论东海王请辞储位之前还是之后,他都陪伴在兄长身旁。
替他在父帝面前说话,为他反驳朝野的流言蜚语。
二皇子终于蜕变成了一位理想中的好儿子、好兄弟、好父亲,正如世间所有父母与妻儿所期盼的那般。
然而,这一切的转变,却是以无比沉重的代价为基石。
二皇妃去世后的第一年,二皇子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脾气和缓的像个老人。
他谨记妻子的嘱托,未在忌日前往探望,而是选择了她的生辰前来缅怀。
那个元宵佳节出生的女子,总是带着温暖的笑容,仿佛昨日重现,历历在目。
文帝老二长大了,可是……老天待他也太狠了。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