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的空调外机发出濒死的嗡鸣,热风裹着汗味在空气里馊成一团。尹晞真把谱子往钢琴上掼,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木头——田柾国的和声音准偏了半度,那点毛刺扎得他耳膜发疼,像吞了片没嚼碎的玻璃。
“停。”他声音淬了冰,“田柾国,你是把‘mi’和‘fa’当双胞胎养,还是故意拿我耳朵练钝感力?”
少年捏着麦克风的指节泛白,耳尖红得要滴血。“不是的学长,我……”
“不是就重来。”尹晞真打断他,指尖重重砸在琴键上,C大调的和弦像块铁板拍过来,震得人胸腔发麻,“从副歌开始,唱到我点头为止。少他妈跟我摆这副被踩了尾巴的样子。”
田柾国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这次没跑调,却绷得像根快断的弦,每个音符都裹着怯懦,生怕踩碎什么似的。尹晞真闭着眼听,眉头拧成死结,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才掀眼皮:“气口急得像被狗追。你是唱歌,不是奔丧,喘匀了再嚎。”
他起身去接水,路过镜子时,瞥见自己眼下的青黑——活像被人打了两拳。昨晚改《Cocoon》的谱子到凌晨,电脑屏幕亮得刺眼,改到第七版时,忽然想起金硕珍前天那句“副歌得留口气,不然像被闷死在茧里”,鬼使神差删了两行炫技的转音,倒顺了。
走廊里传来拖椅子的刮擦声,又有人在收拾东西。尹晞真端着水杯倚在门框上,看那个陌生背影拖着行李箱消失在楼梯口,喉间发涩。这是本月第五个逃兵,储物柜空出的位置越来越多,连方时赫路过时,眉头都锁得能夹死蚊子。
“又在数人头?”金硕珍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转着空牛奶盒,铝皮被捏得咔咔响,“再数,练习室的墙都要被你瞪出窟窿了。”
尹晞真没回头:“你不也一样?刚在天台蹲了半小时,是等着看公司什么时候跑路?”
金硕珍笑了笑,手腕一扬,牛奶盒精准砸进垃圾桶,“我是看云,你是数鬼。”他凑近半步,声音里淬着漫不经心的锐,“本质不同——我看的是天,你盯的是坟。”
尹晞真瞥他一眼。这人总这样,话里藏着玻璃碴,看似轻飘飘,却能精准戳破最狼狈的心事。就像上周他对着体能表发呆,金硕珍路过时随口扔来一句“柔韧度差就练核心,硬掰胯只会把自己折成两半”,半句没提“跳舞倒数”,却比任何嘲讽都更扎人。
两人并肩靠在墙上,谁都没再说话。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像群无家可归的孤魂。尹晞真忽然想起初见金硕珍的情景——这人抱着本《西方音乐史》,却在看夹着的星座运势,被撞破了还面不改色:“研究星象有助于理解作曲家死期”,当时只觉得虚伪得可笑,现在倒觉出点同类才懂的拧巴。
“田柾国的转音,教他用腹式呼吸。”金硕珍忽然开口,视线戳在练习室里那个对着镜子较劲的少年身上,“嗓子亮得像灯泡,憋着唱纯属暴殄天物。”
尹晞真挑眉:“你不是向来当甩手掌柜?”
“听来的。”金硕珍耸肩,转身往练习室走,“上次在音像店,听见个老师骂学生‘用嗓子嚎不如用肚子顶’。”
尹晞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可笑。这人总把“碰巧”“听说”挂在嘴边,却总在最关键的地方递来台阶。他卡壳的旋律,金硕珍“碰巧”哼过相似的民歌;田柾国崴了脚,金硕珍“听说”艾草泡脚管用——那些所谓的“家仙托梦”,不过是把关心裹了层阴阳怪气的糖衣。
晚上加练舞蹈,尹晞真又在同一个转身动作上栽了。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像块肉被拍扁,疼得他眼冒金星。教练在旁边啧声:“尹晞真,你这身体是棉花填的?转个圈能摔出个坑!”周围响起低低的笑,他正想回嘴,田柾国忽然“哎哟”一声,跟着摔在他旁边,还故意往他身上歪,少年汗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猝不及防冲淡了难堪。
“教练,我也错了!”田柾国举着手喊,眼睛却冲他眨,“学长你看,咱哥俩一起丢人!”
尹晞真别过脸,耳尖红得要烧起来。休息时,田柾国把冰袋塞过来,小声说:“学长,你比昨天顺多了。”
尹晞真没接冰袋,反而把外套劈头盖在他肩上——田柾国练得太狠,T恤早湿透了,贴在背上像层烂纸。“少拍马屁。”他语气硬得像石头,“把刚才的动作再练二十遍,错一个,明天练耳课加倍,抄谱子抄到尿血。”
田柾国吐吐舌头,乖乖跑去练舞。尹晞真靠在墙上敷冰袋,抬眼时,看见金硕珍坐在角落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虚按,弹的正是《Cocoon》的副歌。那人没看谱,指尖却像长了眼,连他临时加的升号都没漏掉。
四目相对时,金硕珍冲他眨了眨眼,手指往田柾国方向偏了偏,那点促狭像在说“这小子够意思”。尹晞真别过脸,耳尖烫得能煎蛋。
深夜的练习室只剩他们俩。尹晞真改谱,金硕珍翻旧乐谱,纸张翻动声像蚕食桑叶。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并排的影子,一个弓着背较劲,一个歪着身看戏,倒有种诡异的默契。
“你说,”尹晞真忽然开口,笔尖悬在纸上,“我们能撑到破茧那天吗?”
金硕珍翻过一页乐谱,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知道。但你写的《Cocoon》里,从来没出现过‘认输’这两个字。”
尹晞真低头看谱,结尾处那行“于裂缝处见光”忽然烫得灼手。是昨晚改的,当时没想太多,被金硕珍点破了,倒像被扒了底裤。
“对了,”金硕珍合上书,起身往门口走,“明天有雨,带伞。”
尹晞真抬头:“你会算命?”
“猜的。”金硕珍回头笑,眼底映着月光,像淬了冰的玻璃,“看云的脸色,像是要哭丧。”
门关上后,练习室只剩钢琴和笔尖的较劲。尹晞真盯着窗外沉沉的夜,忽然抓起谱子往舞蹈区走。田柾国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带着少年的体温。他把谱子钉在镜子前,跟着记忆里的节拍抬手、转身——这次没顺拐,虽仍僵硬,却比白天稳多了。
镜子里的自己,眉头松了些,嘴角甚至翘了点。他忽然懂了,金硕珍那些“碰巧”和“听说”,那些漫不经心的提醒,或许和他深夜改谱、硬撑着练舞的固执一样,都是在这摇摇欲坠的日子里,用各自的刺,小心翼翼护着点什么。
就像两颗轨道相悖的星,明明疏离,却在同一片夜空里,憋着股劲亮着。
第二天果然下了雨。尹晞真撑着伞走进练习室时,田柾国正对着钢琴练转音,气息稳得像春风拂过,再没了之前的怯。金硕珍坐在角落,捧着那本旧乐谱,见他进来,抬眼笑了笑。
雨声敲打着铁皮屋顶,练习室飘着咖啡混汗水的酸腐味,还有少年们越来越稳的歌声。尹晞真把伞戳在墙角,走到钢琴前坐下,指尖落下,和着田柾国的声音,弹出了《Cocoon》的第一个音符。
于裂缝处见光。路还长,风雨还大,但此刻,他们都在这束光里,带着一身的刺,用力地、狼狈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