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冰龍王沒有睡得很好。
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真正睡著。
希爾維亞失蹤之後,整個北境王府幾乎被翻了一遍。
決鬥場裡沒有血。
沒有屍體。
沒有任何可以證明死亡的痕跡。
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雪域龍母氣息。
冰龍王甚至親自追出了數百里。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那個從小被他抱在懷裡長大的女兒,就像真的變成了一場霧。
消失在北境。
——
深夜。
冰龍王獨自坐在龍神殿裡。
面前燃著兩盞長明燈。
一幅是冰龍王。
另一幅是雪域龍母。
他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安靜地坐過。
直到不知道什麼時候,燈火突然滅了。
不是風吹。
而是整座龍神殿的溫度驟然下降。
冰龍王抬起頭。
周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
殿宇消失。
石柱消失。
地面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雪原。
——
冰龍王站在雪裡。
沒有風。
沒有聲音。
天地之間安靜得不像人間。
然後,他看見了一條龍。
白色。
巨大。
比他曾經從卷軸中看到的任何形象都更加古老。
她伏在雪原盡頭。
身體像與遠處山脈連在一起。
銀白色鱗片覆著冰雪。
雙翼收攏。
每一次呼吸,都讓周圍的霧氣緩緩起伏。
冰龍王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是誰。
不是希爾維亞。
也不是武魂虛影。
而是——
真正的雪域龍母。
——
白龍睜開眼。
那雙眼睛沒有屬於人類的情緒。
高高在上。
冰冷。
古老。
她沒有叫他冰龍王。
沒有叫他公爵。
甚至沒有叫他家主。
而是叫出了那個已經很多年沒有人敢直接喊出口的本名。
冰龍王整個人僵住。
那一瞬間。
九十七級超級鬥羅。
北境之王。
所有身份都像被從身上剝掉。
在這條真正的上古龍母面前。
他只是後來者。
只是一個繼承了龍神遺澤的人類。
龍母看著他。
聲音響起時,整片雪原都在震動。

「我很失望。」
冰龍王沒有說話。

「我把血脈留在人間。」

「你卻把我的繼承人養成了這副模樣。」
冰龍王的手慢慢收緊。
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希爾維亞任性。
不願修煉。
逃避責任。
對力量沒有敬畏。
甚至連武魂都拖到十六歲才真正完成返祖。
這些性格從來不是一天形成的。
是他養出來的。
他一直以為。
只要自己夠強。
女兒就不需要強。
只要自己還活著。
就可以永遠替她擋住外面的世界。
結果最後——
她連真正面對危險的能力都沒有。
——
冰龍王第一次在夢裡跪了下去。
不是對皇室。
不是對神位。
而是對面前的龍母。

「把她還給我。」
雪域龍母沒有回答。
冰龍王低下頭。

「是我的錯。」

「我會重新教她。」

「我不會再讓她任性。」

「我會讓她修煉。」

「讓她學會控制力量。」

「你把她還給我。」
那條白龍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冰龍王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失控的顫抖。

「她是我的女兒。」
沒有回應。

「求你。」
這兩個字。
他這一生很少說。
甚至可能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可現在,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把她還給我。」

「求你。」

「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
很久之後。
雪域龍母終於動了。
她緩緩低下龍首。
巨大的冰藍色眼眸靠近。

「她差一點死在人類的王庭。」
冰龍王閉上眼。

「她的母親死於你們的權力。」

「她也差一點死於你們的繼承。」

「你還想把她留在這裡?」
冰龍王沒有辦法回答。
龍母又問:

「你能保護她嗎?」
冰龍王下意識抬頭。

「能。」
雪域龍母只是看著他。
沒有嘲笑。
也沒有反駁。
可那個眼神已經足夠。
冰龍王忽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曾經也是這樣對葉傾心說的。
我會保護你。
我會保護女兒。
結果葉傾心死了。
希爾維亞也差一點死在自己家裡。
——
雪域龍母重新抬起頭。

「我要把這個孩子帶走。」
冰龍王猛地抬眼。

「去哪裡?」
白龍望向雪原之外。
很遠的地方。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束光。
不是北境蒼白的雪光。
而是真正溫暖的光。

「一個有光的地方。」
冰龍王站起來。

「不行。」
龍母沒有理會。

「她不能離開我。」

「她本來就不屬於你。」
這句話讓冰龍王徹底停住。

「她屬於她自己。」

「你只是她的父親。」
不是主人。
不是王。
更不是可以替她決定一生的人。
——
冰龍王還想向前。
可風雪突然出現。
第一次真正猛烈起來。
巨大的白龍在風雪中逐漸模糊。
冰龍王伸手。

「希爾維亞!」
沒有人回答。
只有龍母最後一句話落下。

「等她學會成為自己。」

「她自然會回來。」
然後——
夢醒了。
——
冰龍王猛地睜開眼。
龍神殿還在。
長明燈重新燃燒。
外面卻傳來極其恐怖的風聲。
他站起來。
推開門。
暴雪已經吞沒了整座王庭。
不是普通暴雪。
雪像從天空直接傾倒下來。
短短一夜,北境所有道路全部被封。
第二天。
更嚴重的消息開始傳回。
北境農田大面積凍死。
原本可以適應寒冷的植物開始成片枯萎。
魂獸異常躁動。
大量萬年魂獸離開原本棲息區。
甚至連那些平日極少靠近人類領地的古老魂獸,也開始出現在雪原邊緣。
第三天。
暴雪仍然沒有停。
第四天。
還在下。
第五天。
整個北境開始流傳一句話。
龍在憤怒。
——
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雪域龍母消失。
然後北境迎來了數十年來最恐怖的暴雪。
沒有人敢說兩件事沒有關係。
王妃也沉默了。
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自己想殺的從來不是一個普通女孩。
她動的是神的繼承人。
——
Regis醒來時,已經是幾天之後。
武魂真身被強行擊碎,讓他整整昏迷了數日。
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父親。
冰龍王坐在窗邊。
外面仍然在下雪。
Regis沒有說話。
冰龍王也沒有。
過了很久。
Regis才低聲問:
「她呢?」
冰龍王沒有回答。
Regis閉上眼。
「死了?」

「不知道。」
Regis睜開眼。
這個答案比「死了」更加讓人不安。
——
冰龍王沒有審問他。
沒有問為什麼。
沒有問是不是王妃指使。
甚至沒有提那把短刀。
等Regis能夠下床之後。
冰龍王只給了他一道命令。

「去死亡峽谷。」
Regis愣了一下。
死亡峽谷。
北境最危險的禁區之一。
那裡不是普通邊防。
而是十萬年以上魂獸頻繁出沒的區域。
大量古老魂獸、血魂與極寒異象長期盤踞。
普通封號鬥羅都不願深入。
Regis看著父親。
「多久?」
冰龍王站在窗前。
沒有回頭。

「等雪停。」
Regis安靜下來。
窗外。
暴風雪正在拍打玻璃。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北境的雪什麼時候停過?」
冰龍王沒有回答。
Regis已經明白了。
——
這不是一次普通流放。
也不是幾年。
甚至不是幾十年。
父親沒有廢掉他的姓氏。
沒有剝奪他的身份。
也沒有公開處決他。
因為這些都太簡單。
他只是給了Regis一個看似存在的期限。
等雪停。
可北境的雪從來沒有真正停過。
尤其現在。
龍在憤怒。
——
Regis離開那天。
沒有人送。
王妃也沒有出現。
他一個人穿過王庭長廊。
披上斗篷。
背著自己的武器。
走進漫天風雪。
從他很小的時候開始。
所有人都告訴他:
你要成為繼承人。
你要守住王庭。
你要證明自己。
最後,他確實成為了守門的人。
只是守的不是王庭。
而是死亡峽谷。
——
冰龍王站在最高處。
看著那個身影逐漸消失。
沒有憤怒。
沒有報復後的快意。
甚至沒有多少恨。
他只是很累。
Regis是王妃的兒子。
也是他曾經懷疑了一生的兒子。
如今真假似乎都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這場家族爭鬥走到最後。
沒有人真正贏。
王妃失去了兒子。
Regis失去了王庭。
冰龍王失去了女兒。
希爾維亞失去了母親。
而整片北境——
開始替龍母下雪。
一日。
兩日。
一年。
很多年。
直到後來的人再提起Regis時,都只記得一句話。
冰龍王曾經允許他回家。
條件只有一個。
«等雪停的那一天。»
可所有北境人都知道。
那一天,大概永遠不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