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母之死

第一招落下的時候，希爾維亞甚至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會輸。

她只是覺得Regis今天很奇怪。

太認真了。

也太安靜了。

冰雪雄鷹展翼的一瞬間，整座決鬥場的氣流都被強行撕開。

寒風從兩側掠過。

希爾維亞剛剛凝聚出的冰晶甚至還沒有完全成形，就被迎面而來的魂力震得粉碎。

她下意識後退。

話沒有說完。

Regis已經到了面前。

太快了。

快到她甚至沒有看清他的動作。

肩膀被狠狠撞中。

整個人直接向後飛去。

砰——

後背撞上寒石地面。

希爾維亞眼前瞬間一黑。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真正的魂師戰鬥和父親平日陪她訓練完全不一樣。

冰龍王會等她。

會告訴她哪裡錯了。

會在她摔倒之前收力。

Regis不會。

——

他已經接近六十級。

有真正的戰鬥經驗。

有魂骨。

有從六歲開始被逼出來的戰鬥本能。

而希爾維亞呢？

她剛剛覺醒。

甚至連自己的魂技應該怎麼銜接都不知道。

雪域龍母確實強大。

可現在的希爾維亞根本沒有資格真正支配那份力量。

龍母不出。

她就只是一個十六歲、幾乎沒有受過完整魂師訓練的女孩。

任性。

驕縱。

不喜歡修煉。

連最基本的實戰反應，都遠遠不如Regis。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

——

希爾維亞重新站起來。

臉上的笑意已經徹底沒有了。

Regis站在不遠處。

沒有回答。

他的第一魂環亮起。

冰雪雄鷹俯衝。

希爾維亞幾乎本能地抬手。

大片冰霧炸開。

可她的控制太粗糙。

霧很大。

力量卻散。

Regis甚至沒有繞開。

直接穿了過去。

他的魂力硬生生撕開白霧。

下一瞬間，希爾維亞手腕一痛。

剛剛凝聚的寒冰再次碎裂。

她踉蹌後退。

Regis卻一步一步逼近。

沒有炫技。

沒有羞辱。

甚至沒有多餘的攻擊。

他的每一下都極其準確。

破掉她的魂力。

打斷她的蓄力。

逼她失去平衡。

封死所有退路。

這不是兄妹切磋。

是獵殺。

——

希爾維亞終於真正感覺到了害怕。

他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希爾維亞看著他。

Regis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母親讓我殺你？

說只要你活著，我就永遠沒有機會？

說我花了二十多年去追逐一個位置，而你只需要出生就能拿走？

這些話說出來，都顯得可笑。

尤其當他真正站在希爾維亞面前時。

他才發現——

自己一直試圖殺掉的「雪域龍母」，根本沒有出現。

眼前只有希爾維亞。

一個連魂技都用不明白的女孩。

他的妹妹。

——

Regis再次出手。

這一次，希爾維亞連防禦都沒能完全展開。

魂骨力量爆發的瞬間，她直接被壓倒在地。

冰霜沿著地面碎裂。

她想撐起身體。

卻發現手臂根本使不上力氣。

聲音很輕。

Regis忽然僵了一下。

這句話不像龍母。

不像敵人。

更不像什麼會奪走北境王庭的怪物。

只像一個被打疼了的孩子。

Regis的手開始發抖。

——

母親的聲音再次出現在腦海裡。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唯一。

可到底是誰把他逼到這一步？

是希爾維亞嗎？

不是。

希爾維亞甚至從來沒有主動搶過他的東西。

她不想做繼承人。

不想管理家族。

甚至一直嚷著想做平民。

那他為什麼要殺她？

因為她是龍母。

因為父親偏愛她。

因為母親害怕她。

因為自己不是龍。

可這些東西——

哪一樣是她造成的？

——

Regis第一次真正開始懷疑。

也許自己一直恨錯了人。

真正壓著他的，是父親。

那個永遠不肯真正承認他的男人。

真正逼著他的，是母親。

那個從六歲開始就告訴他不能輸、不能停、不能退的女人。

還有那個早已倒下的外祖家族。

那些把所有希望都壓在他身上的人。

他們一次次告訴Regis：

你必須成為王。

可是——

他真的想成為王嗎？

Regis忽然發現。

自己甚至不知道答案。

——

他站在希爾維亞面前。

手裡多出了一把短刀。

那是王妃交給他的。

刀並不華麗。

卻是她母族留下的東西。

很多年前，那個家族曾經靠婚姻把她送進北境王庭。

如今只剩下這把刀。

像最後一點幽靈般的存在。

希爾維亞抬起頭。

看見刀的時候，眼神終於變了。

Regis喉嚨動了一下。

沒有回答。

依然沒有回答。

因為沒有任何一個理由，在這一刻聽起來足夠像理由。

——

Regis握刀的手越來越緊。

他腦海裡一遍一遍地問：

她害過我嗎？

沒有。

她搶過我的位置嗎？

也沒有。

她甚至從來沒有想要過。

那我到底在殺誰？

妹妹？

龍母？

還是父親最偏愛的那個孩子？

是不是只要殺掉她。

父親就會看我？

母親就會滿意？

我就能變成真正的繼承人？

可是如果這一切真的成立——

那自己這二十多年修煉出來的東西，又算什麼？

——

希爾維亞試著往後退。

她第一次沒有逞強。

這一次，她沒有叫哥哥。

從來也沒有真正習慣叫。

可Regis不知道為什麼，反而覺得這樣更難受。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

自己站在門外。

聽見父親說：

「他不是我的兒子。」

那時候他也希望有人停下。

希望父親不要再說。

希望母親不要再哭。

希望所有事情都可以回到覺醒之前。

可沒有人停。

所以現在。

他也沒有。

——1

短刀終究落下。

沒有技巧。

甚至不像一個接近六十級魂師應該有的攻擊。

只是最簡單的一刺。

刀尖穿過希爾維亞胸口。

直入心臟。

那一瞬間，Regis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甚至不敢看。

可下一秒——

什麼都沒有。

沒有血。

沒有傷口裂開的聲音。

甚至沒有生命流失的感覺。

短刀確實刺進去了。

可就像刺進一團霧。

希爾維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眼神裡第一次出現真正的茫然。

然後慢慢閉上眼睛。

身體倒了下去。

沒有呼吸。

沒有反應。

像真的死了。

——

Regis站在原地。

手裡還握著那把刀。

腦子一片空白。

他成功了。

至少看起來是。

可沒有任何喜悅。

只有一種巨大的空洞。

他殺掉了妹妹。

這個念頭終於不再能被「龍母」兩個字掩蓋。

他殺掉的是一個沒有真正還手能力的女孩。

不是龍神。

不是王位。

不是威脅。

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

Regis慢慢鬆開手。

短刀落在地上。

發出清脆的一聲。

——

就在那一瞬間。

霧起了。

最開始只是一層很薄的白霧。

Regis沒有在意。

直到霧越來越濃。

從地面。

從牆壁。

從希爾維亞倒下的地方。

一層一層向外蔓延。

整座決鬥場的溫度開始瘋狂下降。

Regis猛地抬頭。

不對。

太安靜了。

他立刻看向地面。

希爾維亞的屍體——

不見了。

——

Regis瞬間後退。

冰雪雄鷹武魂全面釋放。

魂環一圈一圈亮起。

沒有回答。

只有霧。

四面八方都是。

緊接著。

第一道影子出現。

很長。

像龍尾。

從白霧深處一閃而過。

Regis猛地轉身。

什麼都沒有。

下一秒。

另一邊。

巨大的龍首輪廓貼著牆壁掠過。

然後是翅膀。

爪。

長長的身體。

越來越多。

整座決鬥場像突然被無數條龍包圍。

可Regis知道。

那裡根本沒有那麼多龍。

只有一個。

雪域龍母。

——

他立刻釋放武魂真身。

冰雪雄鷹發出尖銳長鳴。

巨大的鳥類虛影將Regis整個包裹其中。

雙翼展開。

魂力屏障幾乎將周圍白霧震開。

這是他最熟悉、也最信任的力量。

陪他從少年走到今天。

一隻沒有龍血。

卻被他硬生生修煉到足以令整個北境承認的雄鷹。

Regis站在武魂真身中央。

第一次真正對著白霧大喊：

沒有回應。

只有一聲——

龍吟。

不是從某一個方向傳來。

而像從整片天地同時響起。

低沉。

古老。

帶著根本不屬於人類魂師的威壓。

Regis臉色瞬間變了。

下一刻。

白霧深處。

一道巨大的雪白龍影直接撞了出來。

——

太快。

快到Regis根本來不及使用下一個魂技。

雪域龍母的虛影沒有撕咬。

沒有揮爪。

甚至沒有真正停留。

只是撞了過去。

轟——

冰雪雄鷹武魂真身瞬間出現裂紋。

Regis瞪大眼睛。

他甚至不敢相信。

自己修煉二十多年、引以為傲的武魂真身，在那道龍影面前連一瞬都沒能撐住。

第二聲龍吟響起。

武魂真身徹底破碎。

巨大的冰雪雄鷹化作漫天魂力碎片。

而雪域龍母的虛影——

從Regis身體中直接穿了過去。

沒有鮮血。

沒有真正撕裂肉體。

卻像把某種更深的東西一起撞碎。

Regis整個人僵在原地。

眼前迅速失去光亮。

倒下之前。

他好像看見白霧最深處站著一個人。

銀白色長髮。

很遠。

又像根本不存在。

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希爾維亞。

然後徹底失去意識。

——

等冰龍王趕到時。

整座決鬥場已經幾乎被冰封。

高牆上全是巨大的龍爪痕跡。

地面裂開。

寒霧仍然沒有完全散去。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Regis。

昏迷。

倒在地上。

武魂真身被強行擊碎之後，魂力極度紊亂。

冰龍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人還活著。

他走過去。

伸手探了一下。

然後將Regis從冰層之間拖了出來。

沒有人回答。

——

冰龍王開始找。

決鬥場。

高牆。

白霧。

裂開的寒石。

甚至連周圍殘留的魂力都被他一點點確認。

有雪域龍母的氣息。

非常濃。

可沒有希爾維亞。

沒有屍體。

沒有血。

什麼都沒有。

像她從來沒有出現在這裡。

冰龍王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重新看向昏迷的Regis。

地上還躺著那把短刀。

刀刃上同樣沒有血。

冰龍王彎腰。

把刀撿了起來。

只看了一眼。

就認出了它屬於誰。

王妃。

——

寒霧重新從地面飄起。

冰龍王站在其中。

一手握著短刀。

身旁躺著昏迷的Regis。

而他的女兒——

消失了。

只剩下整座決鬥場裡無處不在的龍影。

像某種東西真正醒了。

又像某種東西已經離開。

冰龍王抬頭看向仍未散盡的白霧。

第一次沒有辦法確定。

自己究竟應該找的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

還是一條——

真正甦醒的雪域龍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