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回到家族之後,沒有立刻處理邪魂師的事。
不是因為不在意。
而是因為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自己其實已經太久沒有看過人間了。
過去幾十年,他住在山中。
修煉。
獵魂。
閉關。
偶爾下山,也只是為了尋找資源或者回家。
他看得見山河。
看得見魂獸。
看得見更高的境界。
卻很少看見普通人。
第二日清晨。
青鸞獨自走出了家族。
沒有通知任何人。
街道上已經有不少人。
賣菜的。
挑水的。
送貨的。
還有抱著孩子往武魂分殿方向走的父母。
青鸞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
直到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從旁邊跑過去。
手裡還拿著一張紙。

「娘,今天真的可以覺醒嗎?」

「可以。」

「不用錢?」

「不用。」

「那我要是沒有魂力呢?」
婦人停了一下。
蹲下來替她整理衣服。

「沒有就沒有。」

「至少知道了。」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頭。
青鸞目光停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自己六歲那年。
整個家族幾乎所有長老都在。
覺醒水晶球提前準備了數份。
甚至連負責主持覺醒的人,都是族中資歷最老的魂師。
沒有人擔心他能不能覺醒。
所有人只在等。
等一個足夠強的武魂。
對青鸞而言。
武魂覺醒從來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甚至太理所當然。
他從來沒有想過。
原來對普通家庭來說。
只是讓孩子知道自己有沒有魂力。
都可能需要付錢。
甚至要走很遠。
青鸞跟了過去。
武魂分殿不算大。
門口卻已經排了很長的隊。
兩名執事正在登記。
另外還有人替年紀太大的老人搬椅子。
青鸞站在遠處。
沒有進去。

「今年來得真早。」

「去年隔壁鎮也是武魂殿的人自己下去的。」

「以前得進城找魂師。」

「還得花錢。」

「現在倒好。」

「孩子六歲,拿著戶籍來就行。」
青鸞聽著。
眉頭慢慢皺起。
不是反感。
而是他開始發現一些自己以前完全沒想過的問題。
他一直覺得。
魂師世界最重要的東西是力量。
只要夠強。
就什麼都有。
但那是對他來說。
對一個連魂師都不是的人來說。
力量甚至根本不是最先需要的東西。
他們需要的是有人替孩子覺醒。
有人在魂獸靠近時示警。
有人在房屋被魂師爭鬥摧毀後,給一筆錢重新蓋屋子。
有人受傷後,能找到治療系魂師。
這些事情。
沒有一件需要封號斗羅。
卻比封號斗羅更接近他們的生活。
青鸞沒有離開。
一直看到中午。
一共四十三個孩子完成覺醒。
只有三個有魂力。
其中最高的一個,也不過三級。
青鸞本以為那些執事會失望。
可他們只是照常登記。

「有魂力的三個,三日內去分殿登記。」

「基礎修煉教材免費領。」

「家裡困難的,可以申請第一年補助。」
一名父親明顯愣住。
#孩子父親 「補助?」

「嗯。」
#孩子父親 「要還嗎?」

「不用。」
#孩子父親 「為什麼?」
執事抬頭看了他一眼。

「因為孩子既然有修煉資質,就不能因為家裡沒錢直接斷掉。」
男人張了張嘴。
好一會兒才低頭。
#孩子父親 「謝謝。」
執事擺手。

「不用謝我。」

「這是殿規。」
青鸞聽見這句話。
神色微微一動。
又是殿規。
昨天那個武魂殿魂王也是這樣說。
殿規讓他保護平民。
今天。
殿規又讓孩子得到最基本的修煉機會。
青鸞以前最討厭規則。
因為在他的記憶裡。
規則通常意味著:
你應該做什麼。
你不能做什麼。
你必須為誰負責。
但武魂殿的規則,好像還有另一種用途。
讓那些本來沒有選擇的人。
多一個選擇。
午後。
青鸞去了附近一座村莊。
那裡半年前曾被魂獸襲擊。
幾排房屋是新建的。
牆面還很乾淨。
村口有一座很小的天使聖堂。
一名老人正在門外曬太陽。
青鸞走過去。

「這些房子是新建的?」
老人抬頭。
不認識他。

「是。」

「誰出的錢?」

「武魂殿。」
青鸞看了一眼那些房子。

「為什麼?」
老人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

「魂獸襲擊那天,附近分殿的人來晚了。」

「死了幾個人。」

「後來他們說,這片地方本來就在巡查範圍裡。」

「所以該賠。」
青鸞沉默。

「你是外地人?」

「算是。」
武魂殿这设定也太暖了吧
老人指了指聖堂。

「累了可以進去坐坐。」

「你信天使神?」
老人笑了。

「不知道算不算信。」

「什麼意思?」

「以前不信。」

「也不知道那神長什麼樣。」

「後來村子出事,武魂殿的人來了。」

「幫忙埋人,修屋,還留下了兩個魂師巡邏。」
老人停了一下。

「他們說,是大供奉定的規矩。」

「那我就覺得。」

「如果這就是天使神教他們做的事。」

「那這個神,應該還不錯。」
青鸞沒有說話。
很久。
老人又笑。

「你們魂師可能不懂。」

「我們普通人其實不需要什麼天下第一。」

「誰天下第一,跟我們沒什麼關係。」
這句話讓青鸞抬起眼睛。
老人慢慢說。

「我們需要的,是孩子生病有地方治。」

「村子出事有人管。」

「小孩六歲了,能知道自己是不是魂師。」

「真出了什麼事,至少有人來。」
青鸞站在原地。
沒有反駁。
因為他突然發現。
老人說得對。
一個九十九級封號斗羅。
站在普通村民面前。
其實沒有多少意義。
如果那個封號斗羅只是站著。
什麼都不做。
力量再強。
也只是力量。
傍晚。
青鸞回到家族。
父親正在院子裡喝茶。
看到他回來,也沒有多問。

「出去看了?」

「嗯。」

「看見什麼?」
青鸞坐下。
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

「以前這附近覺醒武魂,要多少錢?」
父親看了他一眼。

「看誰主持。」

「普通魂師,幾枚金魂幣。」

「稍微有些名氣的,更貴。」

「沒錢呢?」

「不覺醒。」
青鸞皺眉。

「就這樣?」

「不然呢?」
青鸞沉默。
父親放下茶杯。

「你以前不關心這些。」

「現在知道了。」

「所以呢?」
青鸞看向院外。

「武魂殿做得比我想的好。」
父親笑了一下。

「第一次聽你誇一個勢力。」

「我沒誇。」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青鸞不說話。
父親也不逼。
過了一會兒。

「你以前總覺得,人只要夠強,就什麼都能自己解決。」

「現在也差不多。」

「那你能替整片東北所有孩子覺醒武魂嗎?」
青鸞沒說話。

「能每天巡查幾百個村子嗎?」

「能給所有被魂師牽連的家庭賠錢嗎?」

「能養幾千名低階魂師,讓他們去做這些你根本不會做的事情嗎?」
青鸞看向父親。

「你想說什麼?」
老人語氣很平靜。

「一個人強。」

「和一個地方活得好。」

「不是一回事。」
院子安靜下來。
風從牆外吹進來。
青鸞第一次沒有覺得這些話煩。
第二天。
他又去了另一座城。
這一次。
他看的是武魂殿的救濟處。
一名因魂師私鬥失去丈夫的女人,帶著兩個孩子領取撫恤。
旁邊有人核對身份。
有人記錄。
有人告訴她下一個月還可以再來。
女人一直低著頭。
直到拿到錢。
才紅著眼睛說了一句。

「謝謝。」
負責登記的人還是同樣的回答。

「不用謝。」

「這是規定。」
青鸞站在門外。
看了很久。
到了這一刻。
他終於開始真正理解千道流那天說的話。
責任。
和束縛。
的確不是一回事。
規則也不一定只是用來要求人低頭。
它也可以要求強者。
要求組織。
要求那些掌握資源的人。
必須做一些事情。
夜裡。
青鸞獨自站在城樓上。
遠處天使聖堂的燈還亮著。
一名值夜執事正在給流浪老人送熱水。
青鸞看著那盞燈。
第一次想起千道流時。
沒有立刻產生厭煩。
他甚至開始重新思考那個問題。
加入武魂殿。
真的就等於失去自由嗎?
或許未必。
至少目前看來。
千道流建立的東西。
不是單純在收攏強者。
也不是單純在擴張勢力。
他確實有野心。
甚至野心很大。
但那份野心並不只是讓更多人向武魂殿低頭。
而是要讓武魂殿真正變成一套能夠運轉的秩序。
青鸞站了很久。
最後低聲開口。

「千道流。」

「你倒沒有全說漂亮話。」
風從城樓掠過。
這一次。
青鸞沒有飛回自己的山。
他轉身。
往武魂分殿的方向走去。
因為他第一次想主動看看。
這個武魂殿。
到底還能做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