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下山時,沒有帶任何人。
老僕站在山口送他。

「少主這次準備待多久?」

「不知道。」

「至少回家住幾日。」
青鸞看了他一眼。

「看情況。」
老僕笑了笑。
這已經算是很好的回答。
青鸞從來不喜歡承諾。
尤其是不確定能不能做到的事。
風從山間掠過。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經消失。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飛回家族。
而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不是因為疲憊。
只是因為那封家書裡提到了武魂殿。
提到了邪魂師。
也提到了那些近年來發生的變化。
他想親眼看看。
第一個村子不大。
只有幾十戶人。
青鸞抵達時,村口正圍著一群孩子。
中間擺著一枚透明水晶球。
一名武魂殿執事正在替他們覺醒武魂。
青鸞停在遠處樹梢。
沒有下去。

「下一個。」
一個瘦小男孩走上前。
雙手放上水晶球。
淡淡光芒亮起。
一把鐮刀出現在掌心。
旁邊的母親立刻緊張起來。

「大人,他有魂力嗎?」
執事測了一下。

「一級。」
婦人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像是失望。
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有魂力就是魂師種子。」

「可是一級……」

「先去附近分殿登記。」

「基礎修煉法免費。」
婦人愣住。

「免費?」

「嗯。」

「真的不用交錢?」

「不用。」
青鸞站在樹上。
神色沒有變。
但也沒有立刻離開。
下一個孩子。
再下一個。
一直到最後。
整個過程沒有收一枚金魂幣。
甚至有一個孩子沒有魂力,執事也只是安慰了幾句,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
青鸞看了一會兒。

「至少不是做樣子。」
他轉身離開。
第二處地方,是一座小鎮。
鎮口有一棟新建不久的天使聖堂。
沒有高得誇張的神像。
沒有奢華的金頂。
只有六翼天使聖徽。
門是開著的。
有人進去祈禱。
也有人單純坐在裡面休息。
旁邊甚至還有兩名治療系魂師替人包紮傷口。
青鸞站在街角。
看得有些久。
他一直認為。
神殿的作用就是讓人跪下。
可是這座神殿顯然不是。
就在這時。
一名老人扶著受傷的孩子從旁邊經過。

「慢些。」

「爺爺,我沒事。」

「再去讓武魂殿的大人看看。」

「昨天已經看過了。」

「不收錢,多看一次又怎麼了。」
青鸞收回視線。
這個武魂殿,和他以前理解的確實有些不同。
但他仍然沒有因此產生多少好感。
一個組織做幾件好事。
並不能證明什麼。
真正值得看的,是它能堅持多久。
而此時。
武魂城。
天使神殿。
千道流正站在祭壇前。
今日沒有大型祭祀。
只有幾名神職人員在整理聖器。
希爾維亞坐在神殿側面的長椅上。
手裡把玩著一枚從祭壇上拿下來的金色羽飾。
千道流看了一眼。
「那是祭器。」

「我知道。」

「放回去。」

希爾維亞低頭看了一眼。
「做得一般。」

千道流沉默。
「遠古天使神殿用的東西,比這個精緻多了。」

「這是人間。」

「所以?」

「人間有人的做法。」

希爾維亞看向他。
她身上那種屬於天使神族的傲氣從來沒有真正消失。
尤其是面對凡人的宗教儀式時。
她經常覺得過於繁瑣。
甚至有些可笑。
「你們每天給一尊神像點燈、換花、唱頌詞。」

「神真的在乎?」

「不一定。」

「那你還做?」

千道流轉身。
「因為人需要。」

希爾維亞挑眉。
「你不是在侍奉神?」

「是。」

「但神殿不是只為神存在。」

希爾維亞看了他幾秒。
「你越來越像一個統治者。」

千道流神情沒有變。
「我本來就在管理武魂殿。」

「我說的不是這個。」

她站起身。
慢慢走到他面前。
「你想讓武魂殿進入每一座城市。」

「每一個村莊。」

「每一個普通人的生活。」

「這不是單純的信仰。」

千道流沒有否認。
「不是。」

希爾維亞笑了一下。
「終於承認了。」

「武魂殿如果只是一座神殿,早晚會衰落。」

「所以你想要什麼?」

千道流看向殿外。
「一個不依附帝國、不依附宗門的魂師秩序。」

希爾維亞眼神終於認真了一點。
「野心不小。」

「如果只有一點野心,做不到。」

「你倒是很坦白。」

「沒有必要對你隱瞞。」

希爾維亞走到他旁邊。
「那青鸞呢?」

千道流看了她一眼。
「什麼?」

「你想把這種人也拉進來。」

「是。」

「他不喜歡秩序。」

「他只是不喜歡別人替他決定。」

「有區別?」

「很大。」

希爾維亞沒有立刻回答。
千道流繼續道。
「真正強大的人,不一定需要被控制。」

「只需要讓他知道,這裡有值得他留下的東西。」

「例如十萬年魂環?」

「那只是其中之一。」

「你還準備給他什麼?」

「選擇。」

希爾維亞笑意淡了一些。
她很清楚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千道流真正厲害的地方,從來不是逼人低頭。
而是讓人以為自己始終有退路。
然後慢慢發現。
留下來才是更好的選擇。
「你很會收買人心。」

「我只是願意等。」

「這不衝突。」

千道流沒有反駁。
就在這時,一名神殿侍者走進來。

「大供奉。」
「說。」


「東北分殿傳回消息。」

「邪魂師活動加劇。」
千道流接過情報。
看完之後。
神情逐漸沉下去。
「規模?」


「至少三十人。」

「其中可能有魂斗羅。」
希爾維亞也看了一眼。
「青鸞家族就在附近?」

「嗯。」

「你準備親自去?」

千道流搖頭。
「不。」

希爾維亞有些意外。
「這不是最好的機會?」

「什麼機會?」

「救他的家族。」

「然後讓他欠你一個人情。」

千道流看向她。
「如果我為了招攬他才去救人。」

「那他看見的就不是武魂殿。」

「而是我。」

希爾維亞沉默。
「讓地方分殿按規矩處理。」

「如果力量不足,再從長老殿調人。」


「是。」
侍者離開。
希爾維亞看著千道流。
「你真不去?」

「不去。」

「萬一青鸞因此死了呢?」

千道流沉默片刻。
「那是他的選擇。」

希爾維亞微微眯眼。
「你對他倒是很包容。」

「強者有自己的驕傲。」

「我也有。」

「我知道。」

「那你怎麼從來不這麼讓著我?」

千道流終於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青鸞。」

「哪裡不同?」

千道流停了兩秒。
「你會得寸進尺。」

希爾維亞沉默。
下一刻。
她手裡那枚金色羽飾直接砸向千道流。
千道流抬手接住。
「祭器。」

「我知道。」

另一邊。
青鸞已經抵達家族所在區域。
越靠近故土。
氣氛越不對。
幾座村落已經開始戒備。
路上甚至能看見武魂殿的巡查魂師。
青鸞落在一片樹林中。
遠處有一支武魂殿小隊正在護送平民撤離。
帶隊的人只有魂王修為。
對青鸞而言。
弱得幾乎不值得注意。
但那名魂王一直站在隊伍最後。
幾名老人和孩子走得很慢。
他也沒有催。
突然。
遠處傳來魂力波動。
一名邪魂師從山坡衝下來。
修為魂帝。
青鸞本來準備出手。
但那名武魂殿魂王先動了。
#武魂殿隊長 「護送平民繼續走!」

「隊長,那是魂帝!」
#武魂殿隊長 「我知道!」

「你擋不住!」
#武魂殿隊長 「所以讓他們快走!」
青鸞停下了動作。
魂王迎上魂帝。
結果沒有懸念。
三招之後。
便被震飛出去。
鮮血落地。
邪魂師獰笑著往前走。
#邪魂師 「就這點本事,也學別人救人?」
武魂殿隊長撐著地面站起來。
#武魂殿隊長 「至少……」
#武魂殿隊長 「比你像個人。」
邪魂師神色一沉。
一掌拍下。
這一次。
青鸞出手了。
風刃從樹林深處掠過。
邪魂師甚至沒有看清發生了什麼。
整條手臂已經被斬斷。
慘叫聲響起。
青鸞慢慢走出來。
#邪魂師 「誰?!」
青鸞看了他一眼。

「滾。」
對方感受到那股八十九級魂力。
臉色瞬間慘白。
轉身就逃。
青鸞沒有追。
那名武魂殿隊長捂著胸口。
看向他。
#武魂殿隊長 「多謝前輩。」

「你明知道打不過。」
#武魂殿隊長 「是。」

「為什麼不走?」
對方沉默了一下。
#武魂殿隊長 「我走了。」
#武魂殿隊長 「後面那些人怎麼辦?」
青鸞看向遠處。
那群平民已經走遠了。

「你們武魂殿都這樣?」
武魂殿隊長笑了一下。
#武魂殿隊長 「不知道。」
#武魂殿隊長 「反正殿規是這樣。」
青鸞皺眉。

「殿規讓你送死?」
#武魂殿隊長 「殿規讓我們保護平民。」
#武魂殿隊長 「送不送死,是我自己選的。」
青鸞沒有說話。
這句話讓他想起千道流。
任何組織都需要規則。
如果加入,就一定會承擔責任。
當時青鸞只聽見了後半句。
責任。
束縛。
服從。
可現在。
他第一次看到另一面。
規則也可以要求有力量的人。
站在沒有力量的人前面。
青鸞轉身。
#武魂殿隊長 「前輩!」
青鸞停下。
#武魂殿隊長 「敢問前輩尊名?」

「沒必要。」
#武魂殿隊長 「至少讓我回去之後上報一聲。」
青鸞沉默了一會兒。

「青鸞。」
對方神情一怔。
顯然聽過這個名字。
但青鸞已經離開。
傍晚。
他終於看見了故鄉。
幾十年過去。
很多東西都變了。
家族大門重新修過。
街道也比記憶中寬。
只有門前那兩棵古樹還在。
青鸞站在遠處。
沒有立即進去。
片刻後。
一名白髮老人從門內走出。
那是他的父親。
年紀已經很大了。
老人看到青鸞。
兩人隔著很遠。
誰也沒有先說話。
最後還是老人笑了一下。

「回來了。」
青鸞沉默片刻。

「嗯。」
沒有責問。
沒有責任。
沒有家族復興。
甚至沒有問他為什麼這麼多年不常回來。
只是很簡單的一句。
回來了。
青鸞忽然覺得。
這次家書。
確實和以前不一樣。
老人轉身。

「進來吧。」
青鸞跟了上去。
走到門前時。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旁邊。
那裡立著一塊新石碑。
上面刻著六翼天使聖徽。
以及一行不大的字。
——武魂殿東北巡查區。
青鸞停了一下。
父親回頭。

「怎麼了?」

「沒什麼。」
他重新往前走。
只是這一次。
對那個曾經被自己直接拒絕的武魂殿。
第一次真正產生了一點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