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尋疾死後的第十九日,希爾維亞第一次踏入真正的天使神殿。
不是武魂城山巔那座供世人朝拜的殿堂。
而是更深處。
越過供奉殿後方的禁地,穿過只有六翼天使血脈才能開啟的金色門扉,再沿著沒有盡頭的石階向上,最後抵達的,是一片幾乎不存在於人間的空間。
沒有屋頂。
沒有牆。
只有無數金色羽翼懸浮於虛空。
腳下是透明的。
再往下看,竟能看見整座武魂城。
希爾維亞站在神殿中央。
她已經在這裡等了三個時辰。
沒有跪。
也沒有祈禱。
只是站著。
直到第四個時辰,一道聲音終於從漫天聖光之中落下。
「妳不是天使的信徒。」
希爾維亞抬起眼。
「我知道。」
「也不是千家的血脈。」
「我知道。」
「那妳為何來到這裡?」
她沉默片刻。
「我要千尋疾活過來。」
四周忽然安靜。
原本緩慢飄落的金色羽毛全部停在半空。
那道聲音沒有立刻回答。
許久之後,才淡淡道:
「他已經死了。」
「所以我才來找妳。」
「死人不應重返人間。」
希爾維亞面無表情。
「神也會死。」
「……」
「既然神死後都可以留下神位、神念、神魂,憑什麼人死了就一定要永遠消失?」
天使神沒有生氣。
反而問:
「妳想與我辯論生死?」
「不是。」
希爾維亞抬頭望著那片沒有實體的金色聖光。
「我是來問方法。」
「如果妳不願意告訴我,我就自己找。」
「如果世上沒有,我就研究。」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我就去別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聲音很平。
「總會有辦法。」
這一次,天使神沉默得更久。
最後,一道金光落下。
光芒在希爾維亞面前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六翼。
金髮。
面容卻完全看不清楚。
「希爾維亞·馮·特蕾西亞。」
「妳知道自己想復活的是什麼人嗎?」
「知道。」
「他並非一個純善之人。」
「我沒有說他是。」
「他手中有人命。」
「我知道。」
「他犯過錯。」
「我知道。」
「他也曾因自己的傲慢,讓很多人付出代價。」
希爾維亞終於微微皺眉。
「妳到底想說什麼?」
天使神看著她。
「我只是很好奇。」
「妳如此執著於讓他回來,是因為妳認為他值得被拯救?」
希爾維亞想了一會。
最後搖頭。
「不是。」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想要他活著。」
理由簡單得近乎任性。
沒有大義。
沒有寬恕。
甚至沒有為千尋疾辯解。
她只是想讓那個人回來。
天使神第一次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很久。
一道很輕的嘆息落在神殿之中。
「果然。」
「神最難理解的,從來不是人類的仇恨。」
「而是偏愛。」
希爾維亞抬眼。
「所以,有沒有方法?」
「有。」
她的眼神終於變了。
那一瞬間,連周圍的冰元素都出現了細微震盪。
可天使神接下來的一句話,很快讓她重新安靜。
「但我只能告訴妳,如何為一名死去的六翼天使重新準備『歸來的條件』。」
「至於他最後是否能真正回來——」
「那不是我能替妳保證的事。」
希爾維亞盯著她。
「說。」
天使神抬手。
四道光芒依次浮現。
第一道,是一塊近乎透明的冰藍色晶體。
第二道,是一滴懸浮在半空的金色液體。
第三道,是一截如同玉石般潔白的骨。
第四道,卻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團空白的光。
「要讓一名天使血脈重新承載生命,首先必須重新建立可以容納神聖屬性的軀體。」
「普通血肉承受不了六翼天使武魂。」
「所以,妳需要三樣東西。」
希爾維亞看向第一道光。
「極北冰髓。」
「而且不是普通冰髓。」
天使神道:
「必須是至少十萬年以上、從未接觸過任何魂師魂力污染的冰髓之心。」
「它不負責賦予生命。」
「它的作用,是讓重新構建的軀體在魂魄尚未完全歸位之前,不至於腐朽。」
希爾維亞沒有說話。
這一件反而最簡單。
極北之地本就是她最熟悉的領域之一。
第二道光亮起。
那滴金色液體像一顆微小的太陽。
「光明聖泉。」
「在哪裡?」
「已經消失了。」
希爾維亞抬眼。
「妳再說一次。」
「人類世界現存的三處光明聖泉,都已在數百年前枯竭。」
天使神平靜道:
「最後一處泉眼,曾經位於星羅帝國西北方的一座古代光明神殿。」
「如今那裡只剩遺跡。」
「我要的是水。」
「泉都乾了。」
「所以才需要妳去找。」
希爾維亞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天使神補充:
「聖泉不會真正乾涸。」
「只要地脈裡還殘留一滴,它就仍然存在。」
第三道光隨之浮現。
那截白骨表面生著極淡的金色紋路。
「神聖屬性魂獸的本源骨。」
「年限?」
「十萬年。」
「必須殺?」
「不一定。」
天使神道:
「自然死亡後留下的本源骨也可以。」
希爾維亞看了她一眼。
「那基本就是要找一頭快死的十萬年光明系魂獸。」
「是。」
「還不能被其他魂獸吃掉。」
「是。」
「還要恰好保留下本源骨。」
「是。」
希爾維亞沉默了一會。
「妳們天使復活一次,比成神還麻煩。」
神殿安靜了片刻。
天使神似乎懶得回答。
希爾維亞又看向最後那團空白的光。
「第四樣呢?」
「不是材料。」
天使神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前三樣,只能製造出一副足以承載六翼天使武魂的軀體。」
「真正困難的是最後一步。」
「把千尋疾帶回來。」
希爾維亞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的魂還在。」
「一部分。」
「什麼意思?」
「死亡不是瞬間完成的。」
天使神道:
「尤其對於像他這樣的高階魂師。」
「肉身死亡以後,精神、記憶、武魂印記、血脈意識,都不一定會在同一時間消失。」
「妳現在感受到的千尋疾,很可能只是他留下的一部分。」
希爾維亞第一次真正變了臉色。
「那我要怎麼知道還剩多少?」
「不知道。」
「怎麼找?」
「不知道。」
「妳不是神嗎?」
天使神平靜地看著她。
「神不是無所不知。」
「……」
希爾維亞冷冷道:
「那妳至少告訴我,怎麼把剩下的找回來。」
「找到與他靈魂聯繫最深的東西。」
「他的武魂。」
「他的血脈。」
「他生前長期使用的物品。」
「以及——」
天使神停了一下。
「仍然被他牽掛的人。」
希爾維亞抬頭。
「人也算材料?」
「不。」
「是路標。」
她沒有再問。
天使神最後提醒:
「還有一件事。」
「什麼?」
「如果妳真的準備開始,就不要停。」
希爾維亞皺眉。
「為什麼?」
「因為從妳開始收集第一件材料起,就等於正式嘗試逆轉一個已經完成的死亡。」
「妳在找他。」
「某種意義上,他也會開始找回來的路。」
「如果走到一半停下——」
金色人影慢慢淡去。
只剩最後一句話留在神殿。
「那才是真正殘忍的事。」
---
當日深夜。
希爾維亞回到教皇殿。
千尋疾的房間依舊保持著死亡那天的樣子。
沒有人敢動。
桌上的文件還按照他習慣的順序放著。
外袍掛在屏風後。
一枚教皇戒指安靜躺在桌角。
希爾維亞站了很久。
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空間魂導器。
地圖。
恢復魂力的藥。
防止神聖屬性侵蝕的特殊容器。
還有千尋疾留下的那根金色羽毛。
她把羽毛放進最貼近胸口的位置。
門外傳來腳步聲。
千道流站在那裡。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的東西。
「妳要去哪裡?」
「極北。」
「做什麼?」
「找冰髓。」
千道流的目光停住。
「天使神告訴妳了?」
希爾維亞抬眼。
「你知道?」
「只知道一些。」
「那你以前為什麼不說?」
「因為這種方法從來沒有人成功過。」
希爾維亞繼續整理東西。
「那現在有了。」
「希爾維亞。」
千道流第一次叫住她。
「如果最後失敗呢?」
她的動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那就失敗。」
「然後呢?」
「再找下一個方法。」
「如果沒有下一個?」
希爾維亞抬起頭。
「那就等我真的找不到再說。」
千道流看了她很久。
最後什麼也沒有勸。
只是把一枚金色令牌放到桌上。
「帶著。」
希爾維亞掃了一眼。
天使供奉令。
「做什麼?」
「星羅西北的古代光明神殿,曾經屬於武魂殿最早的一批分殿。」
「有些地方,這塊令牌比妳的魂力好用。」
希爾維亞沉默片刻。
收下了。
「謝謝。」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
沒有回頭。
「千道流。」
「嗯?」
「我會把他帶回來。」
千道流沒有回答。
希爾維亞也沒有等。
她推開門。
外面正在下雪。
這個季節的武魂城,本不該有雪。
可從千尋疾死去的那一天開始,教皇山上便總會偶爾飄落幾片細雪。
很多人說,那是希爾維亞的魂力失控。
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是。
她只是每一次想起他,都會下雪。
---
三日後。
極北之地。
風雪吞沒了天地。
希爾維亞沒有帶任何人。
她獨自穿過外圍雪原,又越過人類魂師幾乎不會踏足的冰裂谷。
越往深處走,魂獸越少。
到最後,連活物都幾乎消失。
這正是她要找的地方。
從未受過人類魂力污染。
十萬年以上。
真正的冰髓之心,只可能誕生在極北最古老的冰層下面。
第一天。
沒有。
第三天。
沒有。
第七天。
她鑿穿了一整座冰川。
仍然只有普通萬年冰髓。
第十二天。
連希爾維亞自己都開始出現魂力消耗過度。
她坐在冰洞深處,靠著冰壁休息。
四周很靜。
她從懷中取出那根金色羽毛。
「千尋疾。」
沒有回答。
她看著羽毛。
「你以前總說我沒耐心。」
「現在看來,你說得不完全對。」
她伸手摸了摸羽毛邊緣。
「至少找你這件事,我很有耐心。」
冰洞沒有任何聲音。
希爾維亞低頭閉了一會眼。
就在這時。
手中的金色羽毛忽然亮了一下。
非常微弱。
甚至可能只是冰面反射的光。
她卻立刻睜開眼。
羽毛又亮了一次。
希爾維亞慢慢抬頭。
前方。
厚達數十米的冰壁後面,似乎有某種極淡的藍光。
她站起來。
一步一步走近。
手掌貼上冰面。
下一瞬——
整座冰川發出沉悶的轟鳴。
冰層深處,一顆被封存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巨大冰藍色晶體,第一次出現在她的感知之中。
希爾維亞沒有笑。
只是看了一眼掌中的金色羽毛。
「第一個。」
她輕聲道。
「還差兩個。」
「你最好等我。」
說完,她抬起手。
整座冰川開始裂開。
而遠在數千里之外的武魂城。
無人踏足的教皇殿內。
千尋疾生前使用過的那枚教皇戒指,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道極淡的金光。
只有一瞬。
隨即重新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