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  女尊男卑     

盛寵之下

曦月風華錄

夏侯儀死後,趙蘭庭終於坐上了鳳君的位置。

宮裡很多人都覺得,這是遲早的事。

他受寵。

有女兒。

母族又掌兵。

六宮之權早在夏侯儀臥病的那些年裡,一點一點落進了他的手裡。

只是從貴君到鳳君,中間隔著的從來不只是一道冊封旨意。

還隔著一個皇帝真正的忌憚。

趙蘭庭起初並沒有看見。

或者說,他看見了,卻不覺得那會落到自己頭上。

因為上凰昭確實寵他。

這份寵愛不是假的。

她喜歡趙蘭庭的鮮活。

喜歡他敢在自己面前發脾氣。

喜歡他不同於夏侯儀的直接。

夏侯儀永遠把話藏在眼淚裡。

葉暮川永遠把話藏在沉默裡。

趙蘭庭卻不是。

他不高興就會說。

「陛下昨日答應陪臣侍用晚膳。」

「政務耽擱了。」

「那今日呢?」

「今日也有事。」

「臣侍不管。」

上凰昭有時候被他鬧得頭疼。

卻也會笑。

「你膽子越來越大。」

趙蘭庭便理直氣壯。

「陛下慣的。」

這樣的話,夏侯儀不會說。

葉暮川更不會說。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裡,上凰昭是真的喜歡他。

只是趙蘭庭慢慢忘了一件事。

皇帝可以寵一個男人。

卻不能容忍那個男人把「寵愛」當成可以交換權力的東西。

---

趙氏真正起勢,是從北境那場戰事開始的。

那一年,北疆三部南下。

朝廷接連換了兩位主將。

都沒能穩住局面。

最後還是趙蘭庭的母親趙玄策出征。

三個月。

連破六寨。

把北疆騎兵逼回雪線之外。

捷報傳回京城那一日,趙蘭庭正在陪上凰昭用膳。

內侍進來報喜。

上凰昭聽完,只說了一句:

「趙玄策果然沒有讓朕失望。」

趙蘭庭立刻笑了。

「母親本來就不會輸。」

上凰昭看他一眼。

「這麼有信心?」

「自然。」

「若真敗了呢?」

趙蘭庭想都沒想。

「那臣侍陪她一起受罰。」

上凰昭笑了。

「你倒孝順。」

當晚,趙家得了重賞。

趙玄策加封鎮北大將軍。

幾位趙氏族人也跟著升遷。

趙氏在軍中的根基越扎越深。

而二皇女靖華,也在那幾年真正開始進入軍中。

趙蘭庭最初只覺得驕傲。

他經常在女帝面前提起女兒。

「靖華昨日又去了校場。」

「她才多大?」

「她自己想去。」

「摔了怎麼辦?」

「摔了就再起來。」

趙蘭庭說到這裡,眼睛都是亮的。

「陛下當年不也是這麼過來的?」

上凰昭當時還會笑。

甚至會親自問靖華的功課。

問她騎射。

問她兵書。

有一次靖華從馬上摔下來,傷了肩膀。

上凰昭還親自去了趙蘭庭宮裡。

趙蘭庭紅著眼。

「都是那些教習沒看好。」

靖華卻咬牙道:

「是兒臣自己技不如人。」

上凰昭看了她很久。

最後只道:

「好。」

那個「好」字,讓趙蘭庭高興了整整幾日。

他覺得自己終於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夏侯儀活著的時候,元徽永遠佔著一個嫡字。

如今夏侯儀死了。

元徽雖然被立為太女,可夏侯家已經衰敗。

靖華卻一天比一天強。

她有軍功。

有母族。

有女帝的欣賞。

趙蘭庭開始覺得——

那個位置,遲早應該是自己女兒的。

問題也從這裡開始。

---

上凰國立國數百年,真正能影響皇權的世家並不多。

朝中有一句老話:

天下有八姓,皇權居其一。

所謂八大氏族,分別是:

上凰氏——皇族,掌天下正統。

軒轅氏——最古老的武勳門閥之一,世代鎮守西境,族中多出名將與皇族正夫。

夏侯氏——文臣之首,舊有宰輔、翰林、學政遍布朝野。

趙氏——新近崛起的軍功世家,北境兵權最盛。

沈氏——清流領袖,掌士林、御史與天下書院聲望。

崔氏——巨富之家,控制漕運、鹽引與大半北方糧道。

裴氏——世代中樞官僚,吏部、刑部、都察院中根基極深。

雲氏——古老術士世族,兼涉醫道、占候、天文與宮廷祭祀。

這八家並非永遠同心。

恰恰相反。

上凰昭一生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不讓其中任何兩家真正結成牢不可破的聯盟。

夏侯家當年已經給她上過一次課。

所以趙蘭庭後來做的事,幾乎每一步都踩中了她的忌諱。

---

起初只是有人向趙蘭庭提了一句。

「二殿下年歲漸長,也該議親了。」

趙蘭庭沒有多想。

皇女成年,本來就要娶正夫。

可等人選真的擺到面前,他的心思就變了。

普通官宦人家的公子,他看不上。

二三流世家,他也覺得配不上靖華。

最後,他把目光放在了軒轅氏。

軒轅家掌西境軍。

趙氏掌北境軍。

若靖華迎娶軒轅氏嫡公子——

那意味著什麼,連宮裡最低等的內侍都看得懂。

北境。

西境。

兩大軍門。

同時站到一位皇女身後。

趙蘭庭最開始只是覺得:

這才配得上自己的女兒。

他甚至真的把這當作父親替女兒挑婚事。

可當他第一次在上凰昭面前提起時,女帝只淡淡問了一句:

「為何是軒轅氏?」

趙蘭庭笑道:

「軒轅氏門第好。」

「別家不好?」

「臣侍看不上。」

上凰昭低頭翻著奏摺。

「崔氏也有適齡公子。」

「商賈氣太重。」

「沈氏呢?」

「都是些文弱書生。」

「裴氏?」

「太拘謹。」

上凰昭終於抬眼。

「所以你只看得上軒轅家?」

趙蘭庭沒有察覺不對。

反而靠近她。

「靖華是陛下最出色的女兒之一。」

「臣侍自然要替她挑最好的。」

上凰昭看著他。

「軒轅氏最好?」

「至少配得上。」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上凰昭忽然笑了。

「你的眼光倒高。」

趙蘭庭也笑。

「臣侍的女兒,當然值得。」

這件事當天沒有再談。

可上凰昭回養心殿後,讓人把軒轅家近三代的姻親譜全部送了過來。

她看了一夜。

第二天,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把原本準備調回京中的一名趙氏將領,重新留在了北境。

---

趙蘭庭並不知道。

他還以為女帝只是沒有想好。

過了幾日,又提。

上凰昭仍然沒有答應。

他便有些不高興。

「陛下是不是不喜歡軒轅家的公子?」

「沒有。」

「那為什麼不賜婚?」

「靖華還小。」

「元徽當年比她更早議親。」

這一句話出口,上凰昭的眼神變了。

趙蘭庭卻沒有停。

「臣侍知道元徽是太女。」

「可靖華也是您的女兒。」

「臣侍只是替她求一門好婚事。」

上凰昭看著他。

「你是在替她求婚事,還是在替她求勢力?」

趙蘭庭臉色一變。

「陛下何出此言?」

「趙氏北軍,軒轅氏西軍。」

「兩家若結親,天下兵馬倒有近半和靖華沾了親。」

趙蘭庭愣了一下。

隨即道:

「可她是您的女兒。」

又是這句話。

上凰昭忽然覺得有些熟悉。

靖華也是這樣。

她們父女都覺得:

只要自己沒有反心,就不該被懷疑。

這種天真,有時候比野心更危險。

因為真正有野心的人知道避嫌。

她們不知道。

趙蘭庭甚至還有些委屈。

「陛下從前說過,靖華最像您。」

「是。」

「那您為什麼防她?」

上凰昭沒有回答。

趙蘭庭卻越說越氣。

「夏侯氏在的時候,元徽什麼都有。」

「名分有。」

「東宮有。」

「老臣也有。」

「如今靖華只是想娶一個軒轅氏的公子,陛下就覺得她有異心?」

上凰昭抬頭。

「朕何時說她有異心?」

「那為什麼不許?」

「因為朕不想。」

四個字。

整個殿裡一下靜了。

趙蘭庭臉色漲紅。

他已經太久沒有聽見女帝這樣同他說話。

過去他鬧。

她讓。

他生氣。

她哄。

久而久之,他竟真的忘記了。

她首先是皇帝。

然後才是他的妻主。

趙蘭庭最後還是低頭。

「臣侍失言。」

上凰昭嗯了一聲。

沒有再哄。

這是第一次。

---

真正讓上凰昭對趙蘭庭生出殺意的,卻還不是婚事。

而是後來的一場軍餉風波。

北境缺糧。

戶部撥款慢了。1

段评

赵兰庭怕不是要凉透了

趙玄策直接越過兵部,讓人送密信進宮。

信不是送給女帝。

而是送給趙蘭庭。

趙蘭庭拿著信去養心殿。

「陛下,北境缺餉。」

「朕知道。」

「那為什麼還不撥?」

「戶部在查去年的虧空。」

「軍中等不了。」

「所以?」

趙蘭庭道:

「母親說,再拖一個月,北境軍心會亂。」

上凰昭沒有說話。

趙蘭庭又補了一句:

「北境若亂,陛下總不願意看到。」

語氣甚至不重。

可說完之後,整個養心殿都靜了。

連趙蘭庭自己都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上凰昭慢慢抬頭。

「你母親是在提醒朕?」

趙蘭庭心裡一沉。

「臣侍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只是北境確實缺糧。」

「兵部會處置。」

「可是——」

「趙蘭庭。」

上凰昭第一次在談政事時直接叫他的名字。

「後宮不得干政。」

趙蘭庭臉色白了一下。

這句話太重。

他是鳳君。

又是二皇女的生父。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替趙氏傳兩句話。

以前上凰昭沒有說什麼。

有時甚至會順勢處理。

他便漸漸覺得這很正常。

直到今天。

上凰昭直接劃了一條線。

趙蘭庭低下頭。

「臣侍明白。」

可他心裡並不服。

甚至委屈。

他覺得自己明明是在幫她。

北境是她的北境。

趙家的兵也是替她守江山。

他母親有難,他替她說一句怎麼了?

他根本沒有意識到。

真正讓上凰昭不舒服的從來不是那幾十萬兩軍餉。

而是——

趙玄策已經習慣了不經朝廷,直接通過鳳君與皇帝談條件。

兵權。

後宮。

皇女。

三者開始連成一線。

這才是帝王最不能容忍的東西。

---

曦月很快也察覺到了。

那時她已經比從前更安靜。

很多宮宴上,別人在說話,她只是坐在旁邊聽。

有一次趙蘭庭在園中遇見她。

他心情不好。

曦月一眼就看出來。

卻裝作不知道。

「鳳君爹爹。」

趙蘭庭嗯了一聲。

曦月看見他手邊放著軒轅氏送入宮中的一套馬具。

便問:

「給二姐姐的?」

「嗯。」

「真漂亮。」

趙蘭庭臉色稍好。

「軒轅家的東西,自然不差。」

曦月摸了摸上頭的銀扣。

「難怪二姐姐喜歡軒轅家的公子。」

趙蘭庭看她。

「誰跟你說的?」

曦月像是被嚇了一下。

「我猜的。」

「為什麼?」

「因為軒轅家有兵呀。」

趙蘭庭眉心一跳。

曦月卻笑得很天真。

「二姐姐最喜歡軍中的東西。」

「要是娶了軒轅家的公子,以後北邊是外祖家,西邊是夫家。」

她想了想。

「好多將軍都是親戚。」

趙蘭庭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曦月立刻像察覺自己說錯了。

「我是不是又亂說話了?」

「沒有。」

趙蘭庭看著她。

「你覺得這樣不好?」

曦月搖頭。

「好啊。」

「哪裡好?」

她很認真。

「沒人敢欺負二姐姐。」

這是趙蘭庭最愛聽的話。

他臉色重新緩下來。

曦月又低頭摸著馬具。

忽然輕聲道:

「就是母皇可能不喜歡。」

趙蘭庭神情一僵。

「為什麼?」

曦月抬頭。

「不知道。」

「你剛才不是說可能?」

「因為母皇以前也不喜歡夏侯家的人都幫大姐姐。」

這句話說完。

趙蘭庭徹底不說話了。

曦月則像只是無意間想到。

「不過趙家和夏侯家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曦月笑了一下。

「趙家有兵嘛。」

說完,她便被遠處的明歡叫走了。

「十四姐姐!」

曦月立刻回頭。

「來了。」

她跑了。

留下趙蘭庭一個人站在原地。

本來只是幾句小孩子的話。

可他那一夜卻失眠了。

夏侯家。

趙家。

元徽。

靖華。

他第一次真正把自己與夏侯儀放在同一個位置上比較。

而比較的結果讓他非常不舒服。

夏侯氏當年也是這樣。

先受寵。

再勢大。

再被忌憚。

最後一步一步被削。

趙蘭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難道上凰昭現在也想這樣對趙家?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消不掉。

從此以後。

女帝每一次調動趙氏將領。

每一次駁回靖華的請求。

每一次不同意軒轅婚事。

在趙蘭庭眼裡,都不再是普通的帝王決策。

而是打壓。

是防備。

是薄情。

他開始與母族來往得更密。

開始替趙氏爭取更多。

甚至開始覺得:

只有趙家更強。

靖華才能安全。

而這恰好是上凰昭最不願意看見的結果。

---

葉暮川知道軒轅婚事後,只說了一句:

「他要倒霉了。」

曦月坐在竹窗邊聽曲。

聞言抬頭。

「鳳君爹爹?」

「嗯。」

「為什麼?」

葉暮川看她。

「你不知道?」

曦月低頭。

「知道一點。」

「那還問?」

曦月想了想。

「想聽爹爹怎麼說。」

葉暮川沒有立即回答。

竹林外風聲很輕。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

「寵愛這東西,有時候最會騙人。」

「皇帝願意讓你鬧,是因為你的脾氣對她沒有威脅。」

「皇帝願意讓你任性,也是因為她知道你翻不了天。」

「可若有一天,你把她對你的縱容,當成你可以拿來談條件的本錢——」

葉暮川停了一下。

「那就離死不遠了。」

曦月安靜地聽。

「趙氏有兵。」

「所以他以為母皇更需要他。」

葉暮川淡淡道:

「正因為有兵,她才更不能需要他。」

曦月抬起眼。

這一次,她徹底明白了。

帝王真正放心的寵愛。

從來只能給沒有威脅的人。

蘇疏影可以撒嬌。

可以纏著女帝。

甚至可以讓明歡騎到女帝背上鬧。

因為他什麼都沒有。

趙蘭庭不一樣。

他背後站著北境大軍。

他的女兒是少年名將。

如今他還想給女兒再接一個掌西軍的夫家。

他每多得到一份權力。

上凰昭眼裡的「愛人」就會少一分。

「外戚」會多一分。

「威脅」也會多一分。

可惜趙蘭庭不懂。

或者不願意懂。

他還以為自己只是想替女兒爭一個更好的前程。

也還以為上凰昭不答應,只是因為不夠愛他。

他甚至沒有發現。

從某一天開始。

上凰昭再聽他提趙家時,已經不再笑了。

---

而養心殿裡。

上凰昭正在看一份名單。

趙氏在軍中的姻親。

門生。

舊部。

近五年升遷的將領。

一個名字接著一個名字。

鋪滿整張御案。

女帝看了很久。

最後用朱筆,在其中幾個名字旁邊輕輕點了一下。

「調。」

內侍低聲問:

「調往何處?」

上凰昭沒有抬頭。

「能離趙玄策多遠,就多遠。」

「是。」

內侍退下。

上凰昭的手卻沒有停。

她又翻到另一頁。

上面寫著:

軒轅氏嫡次子,軒轅既白。

正是趙蘭庭看中的人。

上凰昭看了一會兒。

忽然笑了一聲。

很淡。

「倒是真會挑。」

那語氣裡已經沒有半點寵愛。

只剩下皇帝看一枚棋子時的冷靜。

而趙蘭庭此刻還不知道。

他真正失去的,從來不是一樁婚事。

是上凰昭對他最後那一點——

把他當作普通愛人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