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日记本”是一沓订在一起的小号练习本,贴着一些有点年代的贴纸,还贴心地缠了透明胶带。石默小学时就用过这种练习本,价格很便宜,同时纸质非常劣质,摸起来就像撕过纸张的毛边,写久了就会觉得手与本子接触的地方有毛毛的感觉。
“甚至没钱买一个独立的本子,究竟是他家实在太困难了,还是他太节俭了?”石默觉得两种都有,因为哪怕他的父母聋哑,依然有工作收入。虽然谈不上富裕,但绝不是揭不开锅的特困户,怎么也该有闲钱来买个本子。
翻开“日记本”,石默认真地看了起来,不过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头。
店长的日记记得很零散,叙事风格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记流水账一样阐述着当天的事实,没有感情融入其中,每天的心情只是通过在日期一栏画一些表情来记录。这让石默很触动,因为他曾经记日记也是这么干的。
最开始的日记记得很勤,甚至一天里能写很多篇,但是也都是一些小事。
“今天老爸又忘记带他的公文包了,要不是今天没开店铺的老妈及时发现,恐怕又要让去看房的客人等急了,回来老爸就被数落了一顿,要不是老爸承诺带我去游乐园和闲假时去老妈店里帮忙,差点老妈就不让他吃饭了。”
“老爸吃完晚饭后又反梅了,说只要我期末考试能及格就带我去新开的水上乐园,老妈还帮树着他,看我不高兴才同意我去她店里玩。”
“今天放学后跑到妈妈店里去了,妈妈还给我做了她店里的招牌菜,虽然我在家里吃nì了,但还是很开心,吃完饭老妈让我待在一边看着店里的电视,看到电视里有人在弹吉他,我跟妈妈说我也想学吉他,妈妈说学吉他要很长时间的练习和很多的怒力。”
这是日记第一页的内容,石默又往后看了几页,一边看一边咂舌。从日记内容里面可以知道,日记里的父亲是个粗心的房屋中介,而母亲则是一家小饭店的老板,至于日记主人则是学渣一位,并且文字功底几乎没有,平均每一篇日记里就有一两个错别字,比如说“闲暇”写成“闲假”、“帮衬”写成“帮树”、努力”写成“怒力”,甚至还有用拼音代替的字。而且记的事标准的流水账,每一段都是一逗到底。
“他至少还知道分段写。”石默闭上眼睛,他都害怕自己读着读着就一口气吊死了。“从日记内容来看,他的父母应该是后来出了什么事才成为了聋哑人。在这之前他们生活稳定美满,虽然依然不是特别富裕的一家子,但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日记主人也很童真。”
石默大致翻了一下,发现一本子几乎都要写满了。看着这订起来有自己大拇指盖宽度这么厚的本子,石默沉默了一会,很快就秉着不放弃一丝信息的心态强制自己读了下去。
大半本日记没有多的信息,给石默的感觉就是“一切都好”,但可能店长自己面对着学业压力,记得越来越简略,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记,以至于前半本日记竟然跨越了四五年,叙事风格有所改变,也没有什么低级错误了,可以看见脑域主也慢慢成长了。但没什么有意义的内容,石默有点犯困,一直到某篇日记,他提起了精神。
“今天是周末,下午我们准备去伍阳新修的艺术馆参观。”
“去艺术馆的路上出了车祸,一辆油罐车发生了爆炸,我被妈妈护着坐在后排没出什么事,医院让我们筹钱。”
“父母的亲戚垫钱给他们做了烧伤手术,并且垫付了不少检查费用。”
石默读到这里顿住了,日记主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错别字连天的孩子了,摆脱了童真的同时,他的话也越来越少。
这篇日记跟前面一样,没有情感,只有事实。就像日记主人正在记录一件跟他毫不相关,甚至有点不耐烦的小事,但石默再也读不出那种“一切都好”的感觉了。当天的日记就到此结束了,这一页留的有很多空白,就像日记主人专门空出来强调这一天。
“他难道对此毫不在乎吗?”
石默看向日期栏里,那里本来标注心情的地方空空如也。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一页有点皱巴,一些墨水也晕染开了,不难推测,日记主人写这篇日记的时候是哭着写的。
翻到后面,看日期是几天后的一篇日记。
“检查结果说我们的听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爸爸最严重,并且脖颈处受伤造成声带损坏。妈妈也哭着问我如果有一天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怎么办。”
“由于无法再开口说话也听不见别人说话,父亲被公司解雇了。”
当天的日记只有短短两段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记录,这让石默感觉心里很不舒服。从童真到成熟,从多嘴到寡言,最后出现了这件事,就像彻底扼杀了他自己,之后的事也随之潮水般涌来,脑域主家一直以来的风平浪静被打破:
“很久没打开日记本了,那以后为了还债,我们花光了所有积蓄。妈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怪了,也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我知道那是因为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自己的店也转让了。我只记得她最后一句话是问我,还愿不愿意学吉他。”
“我告诉父母附近的人都爱欺负我们,因为我知道他们听不到。”
“父亲母亲都再次找到了工作,父亲不再会粗心了,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今天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之一,我得到自己的工作,也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吉他。”
日记从这里就结束了,石默看着这个劣质的自制日记本沉默了好久。
日记主人并不属于经常记日记的人。通常是几篇日记过后就是隔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新的记录,有时候两篇日记中间隔着好几个月甚至于半年的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日记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一开始,脑域主还是纯真的小孩,但后来慢慢长大不爱说话,也懒得记日记,后来一场车祸将他推进了深渊,也彻底不爱开口说话了。
但尽管这样,车祸以前,日记主人的叙事最多也只是平淡如白开水,但是经历这么多变故后,他不但日记越来越少记,并且记得话也开始奇怪起来。与开篇的记日记的他判若两人。
倒数第三段里其实是一语双关。一方面,日记主人因为父母的事故常被欺负;另一方面,因为父母听不见,他才敢给他们“说”。
从日记里他得到一些关键信息,首先脑域主是爆炸里受伤最轻的,其次是母亲,还可以说话,并且依然具备有说话的能力。只不过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以至于慢慢的她的声音,包括语调、语气、发音等等听起来有点奇怪,后来也不愿开口说话了,能不能开口是个谜。父亲则是受伤最重的。
然后,脑域主从小就喜欢吉他,他的吉他是这么多变故之后买的,应该就是一周前的事。他说自己得到了工作,这是指他是真的有一份工作,还是说学习好吉他就是他父母给他的“工作”?
最后,也是最容易忽略的,日记里说“我们的听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也就是说脑域主本人的听力也因爆炸而损伤,这对音乐人来说,意味着可能不再对每个音符保持敏感。变故之后父母依然愿意给自己的孩子这个圆梦的机会,可见他的父母爱他有多深。
“可是日记最后并没有崩坏,反而是有点欣欣向荣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彻底将脑域主推向了绝望?这日记就这样完了吗?”
再次翻动日记,日记本只剩下最后一张空页,而值得注意的是,上面已经标注的有日期,只不过没有记录而已。
看着这个日期,石默越看越眼熟,他翻出那张课表,发现就是明天!
“明天的事才是关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