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了很久。
黑暗中,一股暖流从喉咙流到身体里,慢慢扩散到指尖,像妈妈的蘑菇汤。我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融化,渐渐的,柔和的光渗进视线,我看到一个天使。
她的头发淡淡的,光线浸透发丝,发尾仿佛要滴落阳光。瘦小的脸上有零星几个斑点,其间的眸子向下看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她几乎和我母亲一样瘦。
她也会死吗?
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到了我手上,我又哭了,但是没有声音,我感觉自己再无力大哭了。
房间很安静,只有眼泪滴在手上的声音,我攥紧了被子,被子太软了,我找不到着力点。就像没来由的悲伤一样,没有起点,我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手上继续用力,用力到青筋暴起,指甲透过被子,在手上留下深深的红印。我不知道怎么遏制,只能紧紧地闭上眼睛,把眼泪都挤干净,就不会再哭了。
忽然,什么东西包裹住了我,很软,带着被子没有的温度。
“没事了。”
我突然想起教堂里挂着的圣母像,画里的圣母也是这么温柔的抱着耶稣。她让我想起来了被拥抱的温暖,想起来了很近又很久远的回忆。
她的肩膀软软的,像海绵一样,吸走了我所有的眼泪。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悲伤,毕竟在战争中,悲剧的起因都千篇一律,问了能怎样呢?
她的声音也是这么的好听,如安眠曲一样淌进我的五脏六腑。
她给了我再一次的生命。
我松开了手,静静地靠在她肩膀上,感受着生命的温度。
我不会再哭了,我想。
……
她叫安舒年,是一个特别的人。
她父亲从政,出差回家总会给他带礼物。而我,就是她的礼物,作为一个玩伴,像狗一样送给她。
但是我并不讨厌这样,因为我想要的很少,活着就行。
她母亲是一个安静的人,不喜说话,待人温和,善于烹饪,她做的糕点不错。
我很想融入这个小家,舒年是很好的人,所以她的父母也是很好的人。
……
就这样,这个光一样的女孩就进入了我的世界。
舒年的温柔似洋,我止不住地坠到其深处。我渴了时,手边就会有还在冒泡的汽水;我饿了时,她就会从兜里拿出脆脆的饼干,咬一口,刚好就是我喜欢的口味;我累了时,朝旁边一靠就是她温软的肩膀。
我问过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她喜欢对我好。她说。
真好啊,就连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刚刚是我想要的。我不需要其他理由,因为我怕我不能达到她对我的一切幻想。
我想一直待在她身边,这是爱吗?如果这是的话,
我爱舒年。
我想要早上醒来时,不用睁眼也能听到她的呼吸;我想要和她分开时,我可以说我想你了。但我更想要不和她分开。
舒年仿佛知道了我在想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在这个月初,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外出一整天。相反,我们一起出去玩,她站在海浪之中,海水反射着阳光,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煞是好看。我仿佛又回到了初遇的那一天。
……
可是后来,舒年就不出去玩了,她说她总是很累。好啊,那我就一直陪着舒年,像舒年之前陪着我一样。
我想告诉舒年,我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她不喜欢我也没事的,我想要的只有一点点,能陪着她就够了。但是一定要告诉她,毕竟转眼间1000多个日夜,我把这个秘密藏了700多天,我不想遗憾。如果失败了,我也会想办法不让舒年讨厌我的。
于是11月26号晚上,在我来这里第三年纪念日那天,我写了一篇很长很长的信,写了又改,写了又改,关于这三年,关于舒年。为了防止失败,我想了好几个计划,想到天已破晓才睡去。
起来时,我找不到舒年了。
我又想起了我的父母。为什么你们走的时候都不喜欢和我商量呢?为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声?这样我起码就不会再有期待了。我找遍了整个房子,结果空无一人,就连舒年的父母也不见了。
我在舒年门前站了很久很久,如果她不想见我的话,我这样会不会让她生气呢?可是不进的话,我就又只有一个人了……
想了很多,我才终于进了舒年的房间。
房间的桌子很干净,窗子的光刚好铺满整张桌子,桌子上是厚厚的一沓纸。
我轻手轻脚地走了两步,忽然就停住了,不敢再往前。
《病例确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