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猛兽,安静,却充满了压迫感。
我看着车窗后何萧年那张熟悉的脸,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每一个都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上车,我送你。”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我站在原地,与他对视。夜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得我那颗因胜利而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现在,我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慌乱。在陈教授面前,我是手握炸弹的疯子;在何萧年面前,我必须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谜。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他没有立刻开车,车内的空间因为沉默而显得格外逼仄。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和他身上的气息一样,却无法让我有丝毫放松。
“这么晚了,跟导师聊课题?”他终于开口,目光平视着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我知道,这不是。
“陈教授约我出来,说是关心一下我最近的生活状况。”我面不改色地回答,将他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他闻言,轻轻地“呵”了一声,像是在嘲笑我的说辞,又像是在嘲笑别的什么。
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是吗?关心到让你面无血色,手心出汗?”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才发现掌心确实一片冰凉的潮湿。刚刚与陈教授对峙时积攒的肾上腺素,在这一刻才以后知后觉的方式,显露了它的痕迹。
我的伪装,又一次在他面前被轻易戳破。
“看来,你不仅喜欢出现在七楼的走廊,还喜欢在咖啡馆外听墙角。”我不再掩饰,言语中带上了尖锐的讽刺。
面对我的攻击,他却没有生气,反而发动了汽车。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光影斑驳地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我不是在听墙角,”他淡淡地说道,“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我追问。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像我想象中那样,愚蠢地想一个人去挑战一群豺狼。”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一点。”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一群豺狼”?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我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我心底最深处的问题,“副校长的儿子,为什么要关心这些事?”
车子在一个路口的红灯前停下。
他再次转头看向我,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探究和审视,而是多了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沉痛,又像是愤怒。
“因为宁铉凯在出事的一周前,找过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他说,他发现了一些关于学校科研项目资金的‘蛀虫’,牵扯到的人,地位很高。他想把完整的证据链整理出来,但是他感觉自己可能被盯上了,所以把一部分原始数据加密备份,交给了我。”
何萧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我当时劝他直接报警,或者把事情告诉他父亲。但他很固执,他说证据还不够,他不想打草惊蛇,他要一击致命。”
“后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后来,就是你听到的那个结果。警方定性为意外,学校迅速平息了事态。而我手里的那份备份,因为他设置了极其复杂的动态密码,在他死后,成了一堆无法破解的乱码。”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铉凯……他竟然还做了这一手准备。他甚至找了何萧年当他的后援。而我,这个他最亲近的女朋友,却对此一无所知。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席卷了我。原来,他早已预感到了危险,却选择了一个人默默地扛下所有。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观的颤抖。
“告诉你?然后看着你像他一样,冲动地去送死吗?”何萧年反问,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于娈姝,我一直在观察你。从你在宿舍门口贴那张寻物启事开始。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会选择沉浸在悲痛里,还是会选择做点什么。事实证明,你和他一样,一样的固执,也一样的……不要命。”
我的心,被他的话狠狠地刺痛了。
“所以,你发短信提醒我声控灯的事,是在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
“不。”他摇了摇头,重新发动汽车,“那不是警告,是邀请。”
“邀请?”
“邀请你加入我。”他看着前方笔直的道路,目光坚定,“你的出现,是一个变数,也是一个机会。你在明处,吸引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而我,可以在暗处,做我们该做的事。”
他终于对我亮出了底牌。
他不是敌人,也不是简单的旁观者。他是铉凯选定的、最后的保险。现在,他选择了我,作为他新的……盟友。
我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长久以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行走在黑暗的复仇之路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此刻,在我的身边,似乎终于出现了第一缕微光。
“我凭什么相信你?”沉默许久后,我开口问道。这是我最后的防备。
何萧年没有回答,只是将车停在了宿舍楼下。他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了一个U盘,递给我。
“这里面,是王主任这五年来,所有经手的项目里,资金去向不明的账目汇总。是我父亲前几天,以内部审查的名义,刚刚拿到的。”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算是我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