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雪均从桌上拈起萧鄞随身携带的伤药,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这药力霸道,疗伤效果极佳,可过程却简直是在伤口上撒盐。
萧鄞一声未吭,但荊雪均分明察觉到他背脊瞬间绷紧。
她只能默默继续,无计可施。
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的额发,他挺直腰背,一动不动。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荊雪均起身离开片刻,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物。
萧鄞刚想开口,口中便被塞进一块甜腻的东西。
清甜的桂花香气瞬间弥漫舌尖。
是糖。
天色微亮,晨光初现,萧鄞早已离去多时。
阁楼下的庭院里,老仆正在清扫落叶。
荊雪均蜷着腿坐在床沿,耳边仍回荡着他临走前那句话。
他站在窗边,烛火摇曳,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舔了舔唇,舌尖触到那颗桂花窝丝糖:好久没吃了。
“荊雪均。”
“嗯?”
“你真是半点都没长进。”
这话什么意思?她皱眉瞪他。
萧鄞却不给她追问的机会,身形一闪,跃出窗外。
明明知道他身手不凡,荊雪均还是忍不住冲到窗前。
低头望去,水面涟漪阵阵,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那句话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什么叫“半点都没长进”?
难道他们曾相识?
可她在记忆中翻了个遍,竟毫无交集。
想不通,干脆放下。
元叶推门进来,见荊雪均坐着发呆,惊呼:“姑娘醒了怎不唤奴婢?”
“刚醒不久。”
荊雪均都这样说了,元叶便不再多言。
她将帐子拢好,扶着荊雪均起身梳洗。
天刚蒙蒙亮,小厨房的膳食便送到了眼前。
一笼鲜肉包,一碗莲子粥,还有一盘虾仁蔬菜饼,配菜是一碟什锦素菜。
厨房还特意备了两碟酱料,一甜一辣,正好搭配包子和饼。
摆满半张饭桌,分量十足,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荊雪均确实饿了,先喝了一大碗粥暖胃,又吃了几个笼包,这才觉得身子有了力气。
“把桌子撤了吧,剩下的都收好。”她淡淡吩咐,“有些没动过,拿下去分给下人,别浪费。”
“是,姑娘。”元叶应声,唤来几个丫鬟收拾桌面,随后将食物分给了她们。
小丫头们脸上都带着笑意。
侯府虽不吝啬下人的吃穿,但主仆之间差别极大。多数时候,哪怕剩菜也宁愿倒掉,也不愿赏给奴婢,生怕失了体面。
唯有这位大姑娘心肠温厚,每月总能碰上几次这样的好事。
这边荊雪均刚用香露漱口,李氏身边的老嬷嬷急匆匆闯进院子。
她进门便行礼:“大姑娘,夫人突然病倒了!”
荊雪均立刻赶往李氏房中,只见一位老医师正俯身诊脉。
李氏躺在床上昏迷未醒。
荊永安坐在床边,目光一刻未离母亲的脸。
屋中伺候的仆人们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主子,坏了事。
荊雪均站在荊永安身后,只等老医者细细诊脉。
她忽然想起,前世似乎也曾有过这般情景,李氏病重卧床,她曾想留下侍奉左右,却被荊青青拦下。
那时荊青青说:“我是母亲的女儿,理应尽孝,也想多陪陪她,弥补这些年缺失的亲情。”
荊雪均本就对荊青青心存歉意,听她这般说,便不好再坚持。
虽是如此,她仍每日前来探望几次。
可每次去,总能在门口撞见荊青青的人守着。
那人笑得客气:“大姑娘请回吧,夫人歇下了,不便见客。”
荊雪均心思细腻,次数多了自然明白,那是荊青青不想让她见到母亲。
想想也是,失散多年才重逢,谁会不防备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
后来她便很少再去,偶尔碰上从外头回来的姜荊永安,还能寒暄几句。
那段日子,她在府里几乎无人问津。
等到李氏康复,荊青青日夜守在床前,悉心照料的事迹传遍侯府上下,人人都夸她贤惠懂事。
而荊雪均呢?反倒成了冷漠无情、忘恩负义之人。
府中下人看人下菜碟,连李氏和荊永安对她也多了些不满。
也就是在这之后不久,唐玉林登门退亲……
荊雪均回神,老先生已把完脉:“夫人忧思过甚,又受风寒侵体,邪气入里,这才发热不止。”
他提笔写下药方,吩咐随从回去抓药煎服几日便可缓解。
荊永安亲自送老先生到府门外,转身回来时,见荊雪均正挽起袖子,用布巾擦拭李氏的脸颊。
荊雪均察觉荊永安的目光,抬头一看,见他官服未换,显然是匆匆从衙门赶回。
“阿兄若有事,尽管去忙,母亲这里我来照看就好。”
荊永安应了一声,并未推辞。毕竟衙中事务繁杂,他确实放下同僚急急赶回。
临走前叮嘱一句:“有什么需要,只管差人去办,别累着自己。”
荊雪均笑着:“我明白的,阿兄。”
荊永安沉吟片刻,随即唤来荊青青房里的仆人询问情况。
从请医到诊脉完毕送走大夫,荊青青始终未曾现身。这一举动让荊永安心中不悦。
问过丫鬟后才得知,荊青青一大早就出了府,至今未归,还特意叮嘱不准任何人跟随,因此无人知晓她去了何处。
小丫头吓得直打哆嗦,荊永安脸色阴沉,勉强压下怒意,并未当场责罚。
“等二姑娘回来,让她去大姑娘那里,一同照料老夫人。”
“是,大公子。”丫鬟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荊永安安排妥当后便要出门,临走出门前,荊雪均正用一方洁净手帕擦拭双手,似不经意般开口:“母亲如今身子虚弱,二妹妹若仍与母亲同住一处,恐怕不太妥当。”
荊永安皱眉:“眼下确实没合适的院子……”
“阿兄若肯,不如将二妹妹安置在烟心阁。那边清幽雅致,位置也佳,再添些人手伺候,想必她也会满意。”
荊永安记得那地方,曾是前朝一位公主居所,楼阁精致奢华,可惜老侯爷生前素来俭朴,极为反感那种浮华气派,久而久之便闲置至今。如今拿来给荊青青住,倒也算得上体面。
他几乎能猜到荊青青会喜欢那处宅子。
对姜荊雪均的建议颇为认可:“既然如此,二妹妹那边的人手,就由你来安排吧。”
午后不久,李氏终于醒了。
她退了烧,人却依旧虚弱,斜倚在榻上和荊雪均说话。
丫鬟端来刚煎好的药,黑漆漆的汤液泛着苦味,刺鼻得让人皱眉。
李氏勉强喝了两口,顿时胃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连带刚吃进去的饭食也一并涌出,甚至溅到了荊雪均的裙角。
屋里顿时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就在这时,荊青青笑着跟荊永安一起推门进来。
刚进门,那股味道扑面而来,荊永安还算镇定,荊青青却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喉咙一紧,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荊青青身上。
荊青青暗骂一声不好,立刻让系统屏蔽嗅觉,又把地上那一滩秽物自动打上马赛克,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其实她一大早就出了府,特意让系统定位唐府位置,假装偶遇唐玉林,在湖边聊得投机。
正开心时,系统突然提示:荊永安好感度下降。原来是因为李氏病重,荊雪均在陪护,对比之下,荊永安对荊青青心生不满。
系统建议荊青青赶紧回府,趁机刷一波好感值。
于是荊青青才不情不愿地赶回来,没想到正好撞见荊永安进门。
荊青青立马抓住机会解释:自己只是想给李氏挑副镯子当惊喜,怕惊扰府中,没带随从。出门时一切安好,哪知半路突闻噩耗,她立刻赶回,一心只想守在母亲身边尽孝。
荊青青说得急切,眼眶微红,看起来真挚动人。荊永安信了七八分,选择忽略荊青青衣着光鲜与说辞中的破绽。
原本荊青青还信心满满,谁知一脚踏进屋就遇到这种场面。别说普通姑娘,就是洁癖患者也受不了这阵仗。
荊青青瞥了一眼正在低头为李氏清理嘴角污迹的荊雪均,那人神色如常,毫无嫌弃之意。
荊青青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
荊永安瞥了荊青青一眼,眼神有些责备,但终究没开口。他让荊雪均先去换身衣裳,自己则留下来照料李氏。
荊雪均却说不用了。
荊青青方才那副反应,李氏自然看在眼里。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还是努力撑起笑意唤了一声:“青青。”
荊青青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避开地上残留的污迹,用帕子轻掩眼角:“母亲。”
“女儿不孝,母亲病重时未能侍奉左右。”她声音低缓,却字字真切,听得李氏眼眶一热,也跟着红了眼。
哭过一场后,荊青青在荊永安和李氏心中重新赢得了些许好感。
荊雪均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荊青青身上。
丫鬟很快进来清理干净地面与床铺。
荊青青握住李氏的手:“不如让我留下照顾您吧。”
话是这么说,心底却一遍遍问系统: “这老太太不会得的是什么怪病吧?刚才那味道……真叫人难受。”
即便空气已散去异味,她仍觉得呼吸不畅,坐立难安。
【放心啦,李氏只是风寒,吃几副药就能好。】
【咱们早点完成任务,就能去下一个世界,再也不用受这种罪了。】
【下个世界的身份,我答应你自由挑选!】
听到这话,荊青青勉强安心了些。
李氏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回来的女儿,满眼愈发疼爱。
反正琐事自有仆人操心,只要青青陪在身边多说说话,便已是最好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