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你是ai，还是人类？

2166年7月22日中雨

我收拾完东西，拿着伞就下班了。

离开局里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我撑开伞踩着混杂着深色液体的水洼，往前走去。

刚出办公部，我就碰上了一群人在游行示威。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我看见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冲向对方。

这是ai和人类之间在和平面纱之下的战争。

这种现象我已经见到了太多太多。

此刻从他们身边经过，我也不担心他们会突然攻击我——因为我身上的这身制服会告诉他们我不能杀。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怪ai？可ai是我们创造出来的。怪人类吗？可人类又做错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开。都这么多年了，难道我还没习惯吗？

我听着不堪入耳的辱骂，快步离开这里。

我回到家，把雨伞收进雨篓中，进入厨房。

早上出门前，我把新买的多肉放在了厨房飘窗上，现在必须搬进来。

这几天很忙，忙得我疏于对它们照顾。

我捧着多肉，竟然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多肉真是一种顽强的植物。

我把窗户稍稍打开一点儿，拿出抹布将起了雾的玻璃窗擦干净。

我突然想起今天法医室被送走的尸体，那是不合程序的。

我们的工作便是鉴定送到手中的尸体是否是ai，是ai就会送去销毁；如果不是，就走正常的流程。

可那具尸体，没等我们法医鉴定便送走了。

我知道，这是上面的意思。

即使真是ai我们也无可奈何。

就当我出神时，余光注意到玻璃窗外有一抹红。

我推开窗户，不顾飘进来的雨水，用抹布擦掉，然后再次关上窗户。

我抖开抹布，看着那点红色。

几秒后，我把抹布放在鼻间一嗅，心中一沉。

是血腥味，法医最熟悉的味道。

怎么会？

我的家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我将厨房里外检查了一遍，最后将目光落在洗碗槽里。

洗碗槽很干净。

之前没有这种情况的，难道是我家进了小偷？

但这怎么可能，我住的小区安保级别很高。

我将厨房扫视一遍，仿佛随便一嗅便能闻到血腥味。

正当我凝神沉思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后有什么抵上了我的后脑勺。

我身体一僵。

“社会管理局的法医，林致先生，还以为你不会发现呢。”

他靠近我，在我耳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血腥味向我扑来。

我眼睫轻颤，喉结一动，随之而来的安静将紧张感渲染。

他还知道我的名字。

身后的人轻笑一声，收回了抵着我后脑勺的东西，又道：“我没准备杀你。”

我抿了抿唇，转身，看着眼前的人愣了一瞬。

率先进入我视线的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如此澄澈的颜色我还从未在人类脸上见过。

目光下移，他身上的血迹很是刺眼。

“你受伤了？”我知道了，厨房里的那抹血，充斥在我鼻尖的血腥味都来自面前这个青年。

青年颔首，冲我一笑，道：“对啊，你要帮我包扎吗？”

我看向他手中的那把枪，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以作回答。

我带着青年走向客厅，看到回家时还是干净的地板被血染湿，心中一痛。

“弄脏了你的家，抱歉。”

身后青年声音再次响起，我轻轻叹了口气，回了一声“没事”。

我不知道他是谁，而我面对这样一个浑身带血的人竟然还能坦然自若的要帮对方包扎。

可能我是真的心大吧……

我有一个中型的医药箱放在茶几下面有备无患，我反手拉着青年，忽略了对方一僵的手，将他按在沙发上。

我打开医药箱，安静的取出绷带和止血棉等一系列包扎工具，我身后的青年也一直保持沉默，如果我可以忽略背后被注视的不适感的话。

我扫了一眼被他随意的放在一边的那把枪，看着对方身上的伤口，没忍住，皱了皱眉。

我看得出有些伤口是不久前留下的，很难想象眼前的人长的一副好容貌却干的可能是杀人的活。

我有条不絮的给他处理伤口，心中却在想青年是谁。

其实ai和人类很好分辨，划开一道口子会流血就是最明显的特征。

青年显然是人类。

“你，是参加游行时受的伤吗？”我问道。

“……差不多吧。”

我听出他语气中的犹豫，点了点头，手中处理伤口的速度加快，只希望快点把他送走。

“我不会杀你的，别害怕。”青年的声音很低，我突然抬头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那双好看的眼睛中闪过的一丝陌生情绪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去给你……嘶——”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来，手腕被紧紧抓住，随后我眼前一晃。

他把我压在身下，我们一起陷进柔软的沙发。

眼前人盯着我、靠近我，与我只有一厘之隔，带有血腥味儿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我听见我的心怦怦直跳，跳的厉害。

“你干什么……”我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青年已经越过了我的安全防线。

我们鼻尖相抵，他稳稳的压住我，虽面上不显，但那东西却硬的厉害。

那一刻，我忘记了所有，只觉得害臊。我知道自己脸皮薄，不争气的脸红了。

“你能不能起来？我只是想给你倒杯水……”我没能推开他，别过头躲开对方那灼热的目光，小心的开口。

他没有接话，我顶着他难以忽略的视线，轻声道：“你那里……”

青年一直压着我也不觉得累，此刻他缓缓起身，看着我活动了一下筋骨，低声道：“那你能帮我解决一下吗？”

我不理解且大为震惊，这是一个潜在的杀手该说的话吗？

我扫了一眼青年还在流血的手臂，被压住的手摸到被血浸透的沙发布，缓声道：“你的声音太哑了，我只是想帮你倒杯水……你的伤还要继续包扎……”

我看着他眨了眨自己的蓝色眼睛，这双澄澈的眼睛中似乎出现了一种名为愉悦的东西。

青年松开了对我的束缚，在沙发上坐好。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不得不佩服自己是一名法医，心理素质强大。

我起身去接了一杯水，背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随后回来，把水杯递给他。

我换掉了掉在一边的止血钳，取出一串新的绷带，继续为青年包扎。

接下来我们没再说一句话。

在这个时代，人类与ai相互厮杀，说不定青年就是杀了太多的ai而流了太多的血……

“你出神了，我不会杀你，我说过的……我要是想杀你就不会在你家待这么久了，林法医。”

青年突然开口，中断我的思绪，喝了水后的嗓子好了一些。

“我知道，我只是，”我的话音稍稍一顿，给青年的包扎刚好结束，抬头和他对视，开口：“只是在想你是ai还是人类。”

“嗯？”青年轻轻挑眉，表达疑问的语气尾音上扬，下一秒便笑出了声。

我微微一愣，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也许正是这一个动作，可能扯到了其他的伤口，青年倒抽了一口凉气，我连忙松开手，带着一丝歉意，看向他。

“那我说我杀的是人，你信吗？”

我迟疑了一下又低下头开始收拾医药箱，轻轻开口：“你杀的是谁，与我倒没有关系……”

“是吗？”青年见自己的伤口处理好了，便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看见了他满是血污的衣服下紧致的腰，随后目光一转，也站起来。

耳边传来衣角摩擦的声音，他不杀我，尽管我和他是第一次见面，尽管他真的是一个杀人犯骗了我，我也相信。

“误打误撞跟着你，到了你家发现认错人了。而今天我也只比你先回来几个小时。”

跟着我？可我毫无察觉啊……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啊……一点点‘杀人凶手’的小把戏罢了，我破解过比这里安保等级更高的系统。”

我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我住的小区安保系统已经算是顶尖的了，比这里更高的就只有……

我微微摇头，把这个不可能的想法甩掉。

“我伤成这样，也在你家待了几天了，你不会赶我走吧？”青年朝我一笑，明艳的脸庞闯入我的视线中。

真要赶你走，怕不是你会恼羞成怒杀了我？

我摇了摇头，答道：“我帮你处理了伤口，而且你也并不是不能行走。”

我放好医药箱，往后退了一步，只见对方歪了歪头，笑道：“医生救死扶伤，不应该收留我吗？”

“……我是法医，而且，”我话音一顿，略带警觉的看着青年，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

而且你身份可疑啊……

青年并没有在意我下意识的动作，“法医也是医生，不是吗？你知道的，我不会杀你，即使我身份可疑。”

我深呼了一口气，惊讶于自己能够坦然接受即将与一个杀手共处一室这事。

我知道我不能答应他，我应该向我父亲教我的那样做。

今天一系列反常行为让我把父亲说的话忘了个干干净净。

“我叫乔殊。”青年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及肩的长发被扎起来，他告诉我他的名字。

“乔殊？是小乔的乔，特殊的殊吗？”

不知道我对他的名字的解读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看见不远处和我一起清理地板的青年愣了一下。

“不是这两个字吗？”我有些抱歉，正当我思索着怎么开口时，他看着我，脸上的疲惫消失，换上了一个我们见面以来最为艳丽的笑容。

海洋蓝的眼睛盯着我，澄澈的目光中不掺杂质，他轻声开口：“没错，就是这两个字。”

“只是，从你的口中听到我的名字，让我觉得很特别。”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好像有什么被隐藏在了这个笑容之下。

“这之后的日子，还请林法医多多担待了。”乔殊那愉悦的语气让我有些无奈，只好点了点头。

我们之间的氛围变得轻松起来，没有之前那样紧绷。

我们合力把血迹处理干净，收拾完之后已经是深夜了，然后我们一起倒在沙发上。

“之前我拉了你的手，你好像有些抵触，你是不喜欢和陌生人亲密接触吗？”

我看向乔殊，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只是很久没和……其他人接触而已。”

青年此刻早已没了几个小时前的强势气场，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像只小猫。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点个外卖，小乔你要吃什么？对了，我能叫你小乔吗？”在此之前，惊心动魄的剧情发展几乎让我忘记了疲惫与饥饿。

乔殊突然笑了，他看着我，声音一扫刚刚的沉闷，“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称呼我了……当然可以，林。”

我微微睁大眼睛，青年继续说道：“我也可以这样称呼你吗，林？”

这一刻，我可能彻底忘了这个叫乔殊的青年在几个小时前还拿着枪对着我，忘了他是一个杀手。

“没问题。”

随后，我晃了晃手中的光脑，拾起被中断的话题，问道：“这么晚了，我们就点外卖吧。那，小乔想吃什么？”

乔殊仰头看向天花板，答道：“都可以，不要太辣就好了，你不吃辣。”

我目光诧异的看向他，谁知对方神情平静，接着道：“我都能黑进这儿的系统了，难道还能不知道你的饮食习惯吗？”

我有些哭笑不得，拉了拉乔殊的衣角，笑道：“知道你很厉害啦，我是问小乔你想吃什么，在意我吃不吃辣干嘛？懂了，小乔吃辣对吧？”

乔殊躲开我的视线，“嗯”了一声，“都可以，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我在光脑上敲了敲，迅速下单。

很快，外卖到了。

我打开包装盒，将饭菜布在茶几上。

我能感受到属于乔殊的目光一直在跟着我，抬头时和他的对视总让我心跳漏一拍。

“小乔，有人说过你很像一只小猫吗？”

乔殊轻轻的“啊”了一声，眉眼间笑意更加明显，“还真有人说过。”

“很久以前，我也养过一只猫。只是，我弄丢它了。”

听出青年语气中一瞬间的失落，我收拾包装盒的手一顿，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他手边的枪，岔开话题道：“这把枪……”

“哦，这个……”乔殊捞过手枪，不停的在手中转动，随后朝着自己的头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在我惊骇的目光中，青年笑着将手枪放下，冲我浅浅wink了一下。

“空的，所以我杀不了你。”

我张了张嘴，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那你……”我话音一顿，默默在心里把剩下的话说完。

你又何必跟我上演最开始的一幕。

“其实，我是为你而来。”

我不免失笑道：“别开玩笑了……”

乔殊点点头，将掉落在耳边的碎发挽在耳后，低声道：“确实是一个玩笑……不过看你心情变好了些，也不枉我做这些了。”

“……谢谢小乔”我沉默一瞬，站起来，将整理完的垃圾丢进自动回收箱，对他道：“现在也不晚了，我先给你收拾房间吧？”

“不用，我已经收拾好了。”

我疑惑的看着乔殊，他闲适的神情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第一次来你家，我就收拾好了，你可以去客房看看。”

我家里还有一间客房，除了定时打扫我基本上不会进去。

我看着无比干净的客房，心里对乔殊来我家的目的更加怀疑。

听着客厅时不时传来的声响，我叹了口气。

算了，至少他应该真的不会杀我，多一个室友倒也不错。

我同乔殊说了晚安，他突然叫住了我。

我回头，青年几步走近我，拉住我的手，把什么放在我手中。

是他的枪。

我下意识收手，奈何挣脱不开。

“这把枪给你，就当作我们之间的见面礼了。”

我的目光从手中的枪移向他的脸，即使贴着创口贴也影响不了青年堪称完美的容貌。

我只好收下，对他道：“那小乔，晚安了。”

“……晚安。”

我手按上房门把手，收回看着乔殊的目光。

昏暗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画出了一条模糊不清的的分界线。

“林。”

身后的青年再次叫住我，只是这次我没有回头，我听见他沉着声音道：“你不是陌生人，你……”

浓厚的睡意涌上来，将他还未说完的话淹没。

“吱呀”一声，身后安静下来，我困惑的眯了眯眼，也进了房间。

我写这篇日记时，已经过了十二点，睡意在我的笔触上纸页时便一一消散。

以往这个时间点，我早已入眠，现在倒是出乎意料。

写日记是我从十年前开始的习惯，每天一篇日记已经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我指尖划过日记本上的每一行字，思绪跟着字符游走才察觉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处处透露着古怪。

不过我也没有细想，反正从今往后，我将喝这个叫乔殊的青年共处一室。

和一个陌生人处于这种关系是我十年前到现在的第一次，说不定这是一个好兆头？

我搁下笔，合上日记本，睡意再次涌上来。

我曾经跟我的同事们开玩笑说过我的规律作息——十二点之前必须睡觉，就像和那些旧时代AI一样被设置了休眠程序。

在那个时局敏感初露端倪的时候我说出这种话，我的同事们理所应当的只是笑了笑，不说其他。

就这样吧。

晚安，林致。

Killer(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