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林致把自己微皱的衣角抚平，将手里的信纸伸向桌子上的蜡烛，看着它被烛焰吞噬。
目光扫过桌案上还剩着药渣的瓷碗，室内桂子燃香的香气逐渐将他包裹。
今天有些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顾子尧下午来过，要不是宫里有事，说不定现在正和自己一起。早些时日他已经给在西南的乔殊写了封信，让他先回上京。
这个时候估计应该到了……
搁在瓷碗旁的苍月也不时发出嗡鸣。
作为它的主人，林致能察觉出其中的不安，他把手放在苍月身上，低声安慰道：“没事儿的，过几天我们就回江南。”
苍月发出的振动更为剧烈，林致皱了皱眉，剑能和自己心中所想产生共鸣。
他待在书房几个时辰，在这期间玄天也没有带给自己任何消息，确实该有些不安。
林致一向波澜不惊的灰蓝色眼眸中出现了一丝莫名的担忧。
“吱——”书房内纱帘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吹得哗哗作响，垂坠的流苏杂乱交织，砚台里的墨汁荡起层层涟漪。
“沙沙”
林致侧首一看，窗棂上几道血痕横过，突兀惊人。
“砰！”门窗被大力推开，杀气弥漫着扑向林致。
“唰——”林致抽出苍月，带出的剑潮将突然出现的几名黑衣人震飞，身后陈设倒地发出哗啦声响，甩出的剑痕带着鲜血溅在四周墙壁上。
苍月剑身轻轻抖动，兴奋起来，它已经很久不曾见过血了。
林致拿过剑鞘，在几名黑衣人身前蹲下，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现什么可以辨明身份的标记。
他快步走出书房，屋外的血腥景象闯进视线中，唯有沉默以对。
留在玄天府的星月谷弟子全部被杀。
林致眸中一动，微微侧身，几枚泛着银光的飞镖擦过下颌，钉在门壁上。劲风吹起长发，他抬眼一看，两名黑衣人立在屋檐上，用如密林里的猛兽盯住猎物般的狠戾眼神同他对望。
随后身影一闪，掠向后方。
苍月回鞘，林致跃上房檐，跟了上去。
风声呼啸，林致目光定在一名黑衣人身上，将回鞘的苍月推出去，那人陡然转身抽出手中长剑一挡，震开苍月，跟着落地。
苍月回到林致手中，他看着两人，开口：“两位若是找我，何必对其他人下杀手。”
其中一名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往同伴身后一退 ，另一人则道：“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这样才有利于我们教授不是？
这道声音超乎寻常的沙哑，听起来更像是快油尽灯枯的老人。
“无关紧要？”林致眸中一冷，开口：“那么敢问二位深夜造访，姓甚名谁？”
“无名小卒，比不上少谷主的名声……在下早就听闻星月谷双剑的厉害之处，不知今日少谷主能否让在下见识一下你手中的那把苍月？”
林致目光移向站在老人身后的黑衣人，以及两人手中的剑。老人的剑他不认识，但刚刚震开苍月的那一击其中力量不容小觑。
至于另一个人，始终不曾开口说一句，是哑巴还是与他相识或见过一面怕被自己认出来？对方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一双眼睛直盯着他。
“苍月，出鞘。”苍月应声再次出鞘，林致握住剑柄，奔向两人，剑身带着主人体内不断运转的磅礴内力，迎上敌人。苍月分出几道虚影，分别刺向两人。
“老人”用手中的剑去挡，与剑影的碰撞发出声响，林致转手缠上那名“哑巴。”哑巴和他交手的剑只开了一小半，半剑出鞘，用来支撑它的内力却要多上不少。
林致脚下速度加快，但哑巴看似在不断后退，实则是以退为进，和他不分上下。
就在林致发现了哑巴的破绽时 ，眸中一凝，体内运转的内力在一瞬间停滞，随即带来的胸闷感让他呼吸不畅起来。
他余光瞥见被苍月剑影缠着的“老人”已然不见，下一刻出现在自己身后，数道剑气涌向他。
林致重新运转内力，他将剑鞘往后一掷，手中苍月将两人同时攻向他的剑挑开，退后。
林致握住苍月，看着镌刻着花纹的洁白剑身带上丝丝血迹。他伸手按住剑身，无视越来越闷的胸口，指腹划过花纹，擦上剑锋。
苍月荧光乍现，与主人产生共鸣。
“苍山引。”
哑巴和“老人”对视一眼，苍月离开林致手中，划破风声，以自身为本体化为扇形，数道苍月剑自空中包围两人。
凌厉剑气裹挟着风沙，运转有序的内力汹涌而出，形成一道道剑阵。
这一刻，连倒挂着的白月也仿佛变了颜色，与阵中人共鸣。
狂风卷起泥土，吹乱林致的发丝和衣袍，他看着被困在苍月剑阵里的两人，对方脚下的土地裂开，只能调出内力护体。
林致凌空一跃，苍月带着数道剑影冲向剑阵。
“呼吸不畅，胸闷气短，内力出现短暂的停滞……在下说对了一点，还是全部？没想到在这府中还有星月谷的弟子想置他们的少谷主于这种境地。”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林致耳边响起，随后握住苍月，将剑落下。
苍月穿过剑阵中的两人，随着“轰”的一声，剑阵裂开，鲜血飞溅瞬间打湿了四周的花草。
林致紧咬住下唇，鲜红漫上苍月，流进剑纹，他抬头看向不远处，哑巴和“老人”被震退数米，一袭黑衣也被血液浸湿。
他伸手抹掉嘴角溢出的血丝，心中一沉。
被算计了。
林致将苍月上的血迹甩掉，消失在原地，出现在“老人”身前，用苍月挑飞对方的长剑，强行破开他以内力形成的屏障，刺进“老人”的前胸，而“老人”盯着离自己只有十几厘米的林致，只是发出几声怪笑。
捕捉到“老人”眼中一闪而逝的异光，林致愣了一下，听见对方用那沙哑的声音朝他开口：“在你后面。”
“剑出鞘了。”
林致一惊，猛地回头，一把彻底出鞘的利剑冲破阻碍，不等他抽出苍月，在侧身躲开要害时没入左肩。
痛感刹那间蔓延至全身，苍月离开“老人”的身体，挡在主人身前。
只是那名“哑巴”在出剑时身形也变快了许多，抢先苍月一步用汇聚了内力的掌心拍向林致。
掌心落在胸口的沉闷感让林致失神了一瞬，他把没入左肩的长剑狠狠一拔。
手紧握住那剑身，任由剑锋刺破血肉，才刚看清上面的剑纹便被掼在地上。
林致借力后退数步，直到后背抵上一棵粗壮的树才堪堪停下，苍月被两把剑合力挑开，插在他身旁。
“……怎么可能？”林致脱力半跪在地上，用受伤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吞咽不下的血腥味疯狂上涌，体内内力到处乱窜，温热液体从指缝间流出，顺着手腕浸透衣袖，滴落在地上。
林致此刻大脑一片混沌，他握上苍月剑柄，仿佛察觉到了属于主人的气息在逐渐减弱，苍月剑微微颤动。
前方脚步声响起，林致叹了口气，随后眼前一黑，意识涣散。
“苍月拔不出来。”
“名剑有灵，他把最后的内力全数灌入剑身，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它的双生剑主人才能拔出来。”
要是林致意识还清醒着，定然能听出说话的人是那个所谓的“哑巴”，不似“老人”那般低沉，只是让人觉得这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大人可先行回去复命，剩下的交给在下善后，毕竟您身上的伤势要比在下稍重。”
“伤倒无妨，只是这苍月剑带不走……属实难办啊。”
“苍月剑的特殊之处无人不知，您身后的那位也必然有其他的准备，大人不必担忧。”
“那是自然，等到那位亲眼见到了苍月，必有重谢。”
四周静了一瞬，林致在昏沉间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道：“就算是天才也会有被算计的时候，今日一见苍山引，倒是有几分你们师父当年的模样。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见到那双剑合璧……”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林致觉得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忆中清晰的模糊的都一一浮现。
……
“来晚了，人没死吧？”这声音莫名耳熟。
一只冰凉的手触上他鼻尖，发现还残余着一丝微弱气息，手的主人松了口气。
“江恪，把林致背回去。”
“为什么是我不是你？”
“来的时候你不是看到了顾子尧和季少一，还不快点儿？”
“不是，这不合适吧？”
“那就给我让开，记得把剑鞘带走。”
浓郁药香刺激着林致的神经，他睁开双眼，闯入他视线的是轻轻晃荡着的纱帘。
听见有人在耳旁低声说话，林致混沌的大脑清明起来，光听声音他就知道是谁。
“我该夸一句不愧是星月谷的天骄吗，这才多久啊，太医就说没事儿了？”
“闭嘴。”纱帘被挑开，一只裹着华袖的手将纱帘卷到一边，让药香散出去。
柏闻收回手，低头发现床上的人醒了，惊讶道：“我以为你还要多睡几天。”
“……柏闻？”林致咳了几声，咳嗽牵到肩上和胸口的伤，让他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别乱动，伤口裂开了就不好办了。”柏闻将身后想来看一眼的人推开，随后把床边香炉里还燃着的香灭掉。
“……谢谢。”
“哦？我该说不用谢？”
“刚才那是，江恪吗？”
柏闻“嗯”了一声，开口：“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太医在给你换药的时候，你一直在喊顾子尧。”
搞得那太医连看向他的眼神都不对。
“什么？”林致稍稍一愣，掖在被子里的手有些不知所措，他躲开柏闻含着点点笑意看向他的目光，半晌只憋出了一句“麻烦你了。”
“没什么可麻烦的。我没怎么熬过药，但我不太放心江和那些下人，如果等会儿你觉得喝下去的药有什么不对，记得说……”
不等柏闻说完，一直被拦着的人终于忍不住了，闯进来拉住他道：“别说了，真有麻烦来了！”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柏闻把来人的手拍开，看了一眼把头别向一边的林致，问对方：“什么事？”
江恪摸了摸自己被打开的手，指着林致，没好气得道：“他老相好来了！”
“咳、咳咳咳……”林致震惊的看向江恪，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好好说话”柏闻皱了皱眉，看了看林致微红的耳尖，无奈对他道：“我去看看，你知道的，我现在不想让你俩见面。”
林致按住床榻慢慢坐起来，朝柏闻点头：“放心吧。”
柏闻扫了一眼江恪，轻甩长袖出去。
“你别乱动，你要起来我帮你就是。”里间只剩下了两人，看见林致的动作，江恪开口道。
想来林致是被江恪的那两句话弄得有些不自在，低着头不说话。
“咳，刚才没收敛住，不是故意调戏你的啊。”江恪收起玩笑语气，正色道。
林致见状，摇了摇头，说道：“那天你和柏闻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江恪“嘶”了一声，才正经不到几秒钟的严肃神情一动，“那个时候你还有意识？”
林致“嗯”了一声，看着江恪，想到了那天和自己交手的人，突然问道：“伯父这几天怎么样？”
没想到林致会问这个，江恪耸了耸肩，开口：“我也不太清楚，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你知道，不是亲生的，时间一久隔阂也就出来了。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过，老头儿这几天一直待在玄天府没怎么出去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致顿了一下，摇头道：“没什么，我来上京也没去拜访伯父，就问问他的情况。”
“有这份心就够了，他巴不得自己清闲下来。对了，你的苍月现在在藏库，剑鞘的话柏闻让我带给乔殊了。”
“苍月……小乔……”林致想到自己师弟在知道他失踪的消息后的焦急模样，心中长叹了口气。
不过他相信，乔殊一定能够冷静下来。
再就是……林致又看向江恪，开口：“他，知道我在这儿吗？”
“谁，顾子尧？”江恪反应过来，问道：“现在知不知道不清楚，你想让我去听墙角？”
林致稍稍犹豫了一下，点头。
“……行吧，你先待着，我去看看。”
看着江恪出去，林致才开始打量起自己。
左肩上的伤口不算太深，但也够他养一段日子了。绷带是才换上的，现在却又被溢出来的血浸湿了一些。
他按上胸口，呼吸还算平稳，体内内力也能缓慢运转起来，即使比不上之前，也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
正殿
“顾大人来了也不通知本宫一声，有何贵干？”柏闻看着正在打量四周的顾子尧，目光定在对方手中的金鸟上，眸中一暗。
“这是什么意思？”
“都在这一步了，没必要让一只鸟来监视判官署。”顾子尧稍稍颔首，将手中的鸟抛了出去。
金鸟踉跄落在地上，扑棱着翅膀飞向柏闻。
柏闻看了一眼落在他肩上的鸟，冷笑了一声，问道：“碍着你们了？”
“与其盯着判官署，不如去盯着你那老了的父皇和成天作妖的皇后……”顾子尧还未说完，耳尖的听到几声被压的极轻的咳嗽声，话音一顿：“你在东宫藏了人？”
柏闻轻哼一声，说道：“我盯着谁需要你来安排？藏人……就不劳你费心了。”
“是吗，江恪知道吗？”顾子尧还想再辨认一下发出咳嗽声的来源，只可惜没有了。
“……如果顾大人没有其他事的话，就请回吧。”
顾子尧握紧腰间的幽山，沉声道：“我知道人在你这儿，他不想和我见面也是有自己的打算……他得了风寒又中了毒，你多照顾他一些。”
“……”柏闻看着跟自己一同长大却处处不对付的顾子尧，没有说话。
放在小时候，他很难想象这是顾子尧会说出口的话。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走了。”
“……慢走不送。”
顾子尧目光越过柏闻往里间看了一眼，压下眼中的不甘，转身离开。
目送顾子尧离开，柏闻拍了拍自己的鸟，随后回了里间。
刚回里间的柏闻便撞上了准备回去的江恪，叫住了他：“你一直在听？”
“你这东宫也没多大，想听不见都难。”江恪脸上的复杂差点儿没藏住。
“算了，你出宫一趟。”
“不是，林致还等着我……”江恪还没说完，便被柏闻打断，听他道：“林致那儿我去说，我们之间有事商量。”
江恪妥协了，应道：“行，去哪儿？”
“江恪……柏闻？”林只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回来的人是柏闻愣了一下，说道：“刚刚没压住，抱歉。”
柏闻侧首，看到放在一边小桌上的药碗空了，说道：“无事，他们都猜到了你在我这儿，倒也可以少费一些心思。”
“那天，和我交手的人，你清楚吗？”
“还没查出来，父皇那边的人只有判官署，而他当时只派了顾子尧和季少一；除此之外，我只怀疑得了淮王，但也不太可能。”
“……”林致垂眸，又想起了那晚露在他眼前的剑，一时没有答话。
“你有怀疑对象？”
“暂且没有……殿下，我想请你帮个忙。”
柏闻轻轻挑眉，林致这个样子十有八九是有怀疑对象了，见对方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也不强求。
“少谷主都开口了，我自然尽力。”
林致脸色还是苍白的，他看向柏闻，开口：“向宁的岁寒，可否请殿下帮忙拿回来？”
“岁寒？”
“是，苍月拿不回来了，但他的岁寒已经放在藏库里太久了，岁寒也很久没见到它主人了。”
“……我尽力。”
“多谢。”林致松了口气，朝柏闻一笑。
“你我之间的联系是比不上顾子尧和你，但也不必生疏至此……如果换成乔殊，我想他已经开始呛我了。”
互呛吗？林致的思绪在一瞬间被拉回至很久以前，恍若隔世。
“殿下，那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后，我可否为我那枉死的弟子报仇？”
“这是自然。”
“那么殿下，对曾经的承诺也一定能说到做到，对吗？”
柏闻轻笑一声，看着林致，开口：“我记得我在很久以前就承诺过你，待一切回到它最初该有的模样，朝廷江湖将不再干涉彼此。既然做出了承诺，我也定会竭尽全力去完成。”
“是吗……”林致看着柏闻，对方眼中坚定非常。
“那你呢？”
“师父向先皇后许诺过，星月谷也会尽全力帮助殿下。”
“我要的答案不是这个，林致。那是你们师父和我母后之间的承诺，我要的是你星月谷少谷主的身份。”
林致稍稍一顿，同柏闻相望，灰蓝色的眼眸中亮起了一丝光，他答应了：“柏闻，前方的路必多苦难。但我作为星月谷少谷主，再次向你许诺。”
“在师父所盼的真正盛世到来之前，我们星月谷会助你一臂之力，助你登上那九五之位，成为你最大的助力。”
ps：拿到四杀了哈哈(*´▽`*)大招直接缴械，看他们开不了枪真爽，灵感也就出来了😉下周应该能把乔林端上来，我发现短篇要好写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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