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府 书房
顾子尧将凌乱不堪的屋子扫视一遍，目光掠过墙壁上的剑痕，带着已干涸的血迹。
他希望这些血迹不是林致的。
屋子里散发着淡淡的烧焦味，仔细一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味。
药香？顾子尧看向案桌，砚台墨汁溅的分布不均，蜡烛也被拦腰截断，顺着桌沿滴落在地上化为一滩白水。
剩下的红色蜡烛凝固在烛台上，四周都是黑色的粉末。
顾子尧捻了捻粉末，很粗糙，应当是纸灰。他绕到案桌后方，视线往下一扫，目光一凝。
摔的四分五裂的瓷碗露出里面的残渣，棕色的沉淀物就是顾子尧捕捉到的药香来源。看着这些药渣，他眸中一暗。
“许向宁！”顾子尧冲门外叫了一声，外面立马传来了应答，只是那应的一声模模糊糊不清晰，对方似乎是赶过来的。
“顾大人，需要向宁做什么？”
出现在门外的少年挎着医箱，轻轻喘着气。
“验验这药渣里都有什么。”顾子尧看了一眼徐向宁，指向地上的瓷碗。
“这就来！”许向宁余光瞥见四周墙壁上的血迹，朝顾子尧那儿走去。
他打开自己的医箱，解开针包，抽出一根银针半跪在地上，将银针插进药渣。随后，用另一只手拨开瓷碗碎片，捻了一些药渣在指尖一掂，脸上表情一松。
“是什么？”顾子尧盯着许向宁手中的动作，问道。
“没什么啊，就星月谷普通的清热的药……怎么会？！”许向宁抽出银针，看清针身逐渐被黑色侵蚀，心中一惊。
他感受着身后如芒在背的视线，不敢置信地将银针放回针包，起身。
“不应该啊，怎么会有毒呢……”许向宁转身看向顾子尧，对上对方凌厉的眉眼，稍稍一顿，开口：“这是星月谷的药方，而且在这玄天府里，来往的都是星月谷的弟子，怎么会下得了毒？”
顾子尧皱了皱眉，问道：“是什么毒？”
“……我，我也不知道，”许向宁犹豫了一会儿，错开顾子尧那想要杀人的目光，忙道：“我真不知道，我就没见过这种毒！或许，待会星月谷就能知道是什么了……”
顾子尧轻轻颔首，声音稍冷，说道：“线下只有乔殊一人留在上京，送回星月谷，谁去送？你吗？”
许向宁顿了一下，今天的顾子尧说起话来有点儿咄咄逼人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顾大人你和我乔师兄之间到底什么仇什么怨，相互合作不挺好的吗？我记得……算了，乔师兄或许不了解你，但我们这三个在判官署的对彼此到底还是了解的不少吧？”
“我年纪不大，今天却明白你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我不是不担心林师兄，而是我不愿意在这种关头因此耽误了林师兄交给我的任务。”
“向宁跟大人说的这些也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就现在抛开一切而言，我和大人是站在同一阵营的。至于这个阵营是属于谁的，我不必去细想。因为我也知道，大人和我师兄心总归是连在一起的。”
顾子尧看着需要稍微仰一下头才能和他正视的许向宁，一时没有说话。
他其实知道，道理他都懂。
得知林致出事的那一刻，顾子尧心中是惶恐、是后悔，是没能再留下来和他多待一会儿的愧疚。
他们身在判官署，一举一动皆受人限制。
他只是太乱了。
“……要真要有一个能够和大人你知心知底的，那恐怕整个大梁也就只有我林师兄了。”许向宁后退一步 将自己的医箱收拾好，叹了口气离开书房。
“你要找乔殊的话，就谨慎一点。”
许向宁一愣，心中轻松了不少，他放低声音，回道：“我都明白。对了，你可以去后院再看看，季大人也许正在那儿。”
顾子尧把目光重新落在那些瓷碗碎片上，眼中的悔恨不再掩藏，彻底占据眼眶。
他就不该在那日踏进养心殿，得到圣上的旨意。
养心殿
年过半百的熙宁帝正闭着眼听户部尚书跟他讲江南洪涝一事，佑大的店内唯有他一人的声音在回荡。
“孟卿啊，你觉得最近这上京如何？”
孟谯不知道皇帝突然向他抛出这个问题是为了什么，他稍作沉思正欲回答，店外却响起了禀报声。
“陛下，顾大人和季大人到了。”
熙宁帝睁开眼，回了一个“进”，随后对孟谯道：“爱卿今日辛苦了，先退下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孟谯面色有些不虞，对皇帝一躬，转身退下。
“哎呀，孟大人这就回去了？看来是我们来的不巧，耽误了大人同陛下说正事。”
季少一看向孟谯，笑道。
孟谯脚步一顿，看着对方脸上不着调的笑，目光移向一旁的顾子尧，见对方只是朝自己微微点头，连声招呼都不愿意打，冷哼一声，离开大殿。
“孟大人也就比你俩年长了十来岁，又不是什么迂腐的老头子，何必弄得连个招呼都不好好打？”熙宁帝抬手示意两人不必行礼。
“陛下说的是，下次一定不会了。”季少一应声，然后看向顾子尧，“对吧，顾大人？”
“陛下这时召臣等二人前来，不知所为何事？”顾子尧没有接季少一的话，而是直接问向熙宁帝。
熙宁帝看着站在下面的两人，轻叹一声：“是有事。”
“为江南洪涝一事，林致来上京也有几天了吧？”
“是。”
熙宁帝点点头，又道：“近来玄天并无大事，他也本该好好待在江南……倒是辛苦他了。所以，朕让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去跟他谈江南水道的事。”
话落，顾子尧和季少一皆是一愣，陛下怎么会派他们去谈这种事？
判官署虽是直属于皇帝的机构，但也只是负责办理一些涉及江湖的棘手的案子。
“陛下，这不妥吧……”季少一还没想清皇帝此举何意，便听这九五之尊再次开口。
“只有你们合适，以朕同他商谈江南洪涝一事的名义让他把苍月上交给朝廷。”
“什么……”季少一匆忙掩下自己眼中的惊讶，余光瞥见身旁的顾子尧垂在两侧的手已经紧握成拳，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苍月是林致的佩剑，剑是他们行走江湖的主要象征……陛下，为何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顾子尧微微低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的平淡。
大梁如今已经有了玄天，皇帝到底是为了什么？
“陛下，”顾子尧压低声音，开口：“星月谷和朝廷交往颇多，这样做无疑是让星月谷寒心。”
熙宁帝身体坐直，凝视着顾子尧这个在他印象中一直稳重的孩子，他道：“自从先帝登基之后，江湖上的势力越来越多。星月谷这几年来同朕的合作让朕越来越意识到这些势力具有不小的威胁。”
“朕曾见过一番奇象……在朕还是太子的时候。星月谷的上任谷主在和玄天盟主交手之时，她所持的苍月和满星完成了传说中的双剑合璧。”
“朕远远的瞧见那时天象异动，仿佛产生了错觉，竟然在大白天看见了本该是夜晚才有的星星和月亮 和那两把剑的名字一样……其产生的能量席卷了一切，周遭的建筑被尽数摧毁。”
“没有强大内力护体的人无一不是被震出了数十米，那位谷主重创了玄天盟主。后来有人告诉朕，她并没有使出全力。”
“近日，朕频繁梦到那番景象。朕坐上皇位这么多年，直到最近才意识到这些江湖人士所拥有的远远比我拥有的要多……你们看，江南的那些百姓口中称赞的并非只有朕一人，还有星月谷。”
熙宁帝话音一顿，继续道：“朕不要他付出什么，只要他愿意上交苍月……至于满星，朕也愿意让他们留着。”
顾子尧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低头低久了使得眼前一阵恍惚，他一只手按上幽山，绷紧身子，余光中尽是季少一让他别冲动的警告眼神。
“要想打败一个天赋卓越的人很难，但交给你们二人完成刚好合适。当然，如果他不愿意的话……那就这样吧。”熙宁帝把手放在一边，似是话说多了感到疲倦，摆了摆手让两人退下。
“朕不愿让江湖势力深入朝廷。前朝功高盖主者比比皆是，本朝亦然。子尧，你得记住，当年朕让你进入星月谷，是为了什么。”
“顾大人在想什么？”
顾子尧猛地回神，看清来人时才把放在幽山上的手放下。
季少一看了一眼屋子，开口：“刚刚碰到许向宁那小子了，说你在这里。”
顾子尧“嗯”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墙上的剑痕，答道：“是苍月剑的剑痕，但和苍月交手的那把剑我看不出来。”
季少一挑眉，还有顾子尧看不出来的剑？他看向顾子尧，对方正盯着那些剑痕发呆。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昨天的那些话是在情急之下出口的，实在抱歉。”
顾子尧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没说错。”
闻言，季少一脸上稍显严肃的神情一松，笑道：“当时你那眼神，我还以为你真要杀了我……顾子尧，你刚刚在想的是陛下昨晚说的话吧？”
见顾子尧没有回答，季少一便确定了。其他的不谈，他和顾子尧共事这些年来，也不能说一点儿默契也没有，开口：“这么久了，陛下不可能还对你保持警惕。不过我倒认为，他让我们一起，还是有想让我盯着你的意思在。”
“……也许正是对我交付了足够的信任，才会提起我当年去星月谷的事。”
季少一稍稍一愣，“这倒也对。”
顾子尧的脸色不是很好，他对季少一道：“我我昨天带苍月回去复命，问他夏相那边是否还需要我们盯着，他说已经让梁公公去寻访了。”
“啊……，我就说昨天守在外面为什么不是那个姓梁的。”季少一抿唇，突然问道：“对了，许向宁进来干了什么，我看他往药房去了，不会是有人给林致下药吧？”
顾子尧奇怪的看了眼季少一，没想到对方现在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说道：“是毒。”
“许向宁没查出来是什么毒，对方应该在和林致交手之前就做足了准备。”
“不能吧，你之前去找他的时候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吗？”
“……来上京后就得了风寒，我最后一次见他已经快好了。”
两人基本上把该做的都做了，顾子尧没有发现林致有什么异常。
“等等。”
顾子尧抬头，见季少一眯了眯眼，露出一个狐狸般狡黠的笑，开口：“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这些人当中，是不是还有谁能比我们快一步？”
“……”顾子尧明白季少一的意思，“苍月被插在地上划出那么长的剑痕，不是本人根本拔不出来，既然剑拔不出来带不走，剑鞘却可以。你你再去后院看看，我回宫里一趟。”
顾子尧语速很快但沉稳有力，说完便离开了书房。
“哎等——”季少一见顾子尧这雷厉风行的速度，还想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嘴边。
顾子尧一直都这样，很难说是不是因为林致而变成现在这样。
这些年，季少一很少看到顾子尧放松自己，有时候连故作轻松都不会。可一旦有林致在身边，那就不一样了。
顾子尧和林致见一面，就像活过来了一般，连一封书信都能他看十几遍。
季少一记得很久之前，他开玩笑似的问顾子尧“你是不是被林致拿捏住了？”
还以为顾子尧会同以前一样不理会他，没想到对方手中抓着一封信，很是认真的对自己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没想到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ps：顾林是属于父母爱情即使不在身边也心有灵犀的那种，加上剧情原因在前几章见面的次数不多，作为主cp是唯一一对应已经在一起了的😊乔林短篇之后写夏林短篇，感觉夏林的文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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