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宁大人相助,青泠才得以为谢家平这不白之冤。”退朝之后,宁知舟在宫中遇上了顾青泠。
“少年时在下也曾听闻小谢将军在军中的威名,颇为景仰,能够帮到谢家平反,也是在下的荣幸。”
“只是不知,宁大人怎会找上青泠?”顾青泠打量着眼前的人,有些疑惑,此人无故助他,若只是景仰,又怎会找上她,还收集了诸多证据。
是敌是友,尚未分明。
“故人相托罢了。”宁知舟勾起嘴角,眼里泛着淡淡的微光,尾音不觉上扬。
“想来顾小姐这伤也是好得差不多了。”
“劳烦宁大人关心,不知宁大人此番回京有何打算?”顾青泠缓缓开口说道。
“如今天下安定,我等心愿已成。我已向陛下请旨,许在下辞官回乡。”
“宁大人战功赫赫,年少有为,圣上可是对您颇为欣赏。这朝中官勋权贵都上赶着结交,前途无量,风光无限,您舍得?”
“朝堂之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宁某一介武将,并无为官志向,从军是因局势动荡,从家父遗愿,守一方安宁。”
“这人心难测,宁某早已倦了。”
“而且,我要回去见一个人。”
“再不回去啊,某人怕是又要叨叨了。顾小姐,在下先行一步喽。”宁知舟扯起嘴角,露出白瓷般的小虎牙,阳光照在俊秀的脸庞之上,好一肆意张扬少年郎。
她望着远去的背影,风吹起被发带高高扎起的马尾,宁知舟背对着她,朝她挥挥手道别。
她有些恍惚,如果没有这些事情的话,他也是约莫这般年纪的少年将军吧。
(二)
灵隐寺外,树影斑驳,花叶落了满地。
穿着粗布的僧人扫着门口的落叶,“又一年春秋。”他只是看着寺前的青石板,久久地出神,时不时长叹。
“这地天天扫,怕是都快被你扫秃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万重山有些不可置信,转头发现熟悉的身影突然闪现在眼前。
他强行按奈住内心的激动,故作镇静,缓缓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呗。”少年眉头轻挑,眼角下的泪痣衬得一身红衣更为张扬,神色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味道。
“闭嘴。”万重山怒斥宁知舟,这副吊尔郎当样哪有几分世家子弟的仪态。
“好嘛好嘛,不逗你了,错了还不行吗?”宁知舟望着眼前人,还是如当年那般,清冷矜持,经不得逗。
“走吧,把没下完的那盘棋下完。”宁知舟自然地一只手环搂住他,二人相视而笑。
“这次待多久啊?”万重山执手落子,棋盘上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不走了。”
“哦?宁大人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灵隐寺庙小,可装不下大人这尊大佛。”
“得了吧你。”宁知舟白了万重山一眼,“你不是不知道,我素来不喜朝堂之事。小爷我,可是要当天下第一剑客的人。”
宁知舟一囗饮尽酒壶中的桃花酿,双颊微微泛红,目光迷离潋滟,全身散发着一股酒气。“还是这里最好,有你,有师父,有阿旺。”
“一回来就喝个大醉,要是师父发现了,你肯定又少不了一顿骂。”万重山望着倒在蒲草席上的人,无奈地摇摇头。
“没事,这不有你吗?”宁知舟一脸漫不经心。
“你说,谢之珩也真是的,那顾家小姐人家可是等了他整整十年,他真就这么心狠啊?”
“谁知道呢?”万重山慢条斯理地说道。
说起来,当年他们还见过一面。
“和尚,你看那俩人在干啥啊?”那时宁知舟偷偷捉弄寺里的师叔们,被师父罚扫寺庙,中途偷偷遛出来看见了海棠树下正说着话的谢之珩和顾青泠。
“知舟,莫要无理。”二人躲在墙角处偷偷看着含情脉脉的男女。
“哎呀,反正没人发现不就好了?我看呀,他们俩肯定是一对!”宁知舟小声嘀咕着。
“愿有缘人终携手一生吧。”万重山淡淡地说道。
 时光辗转,竟已过去十年,物事人非。
二人望着庭前的天空,夜色浓郁,星光点点,好似织女织的一块星布,让人不禁感叹巧夺天工。
幼年时,宁知舟性子顽劣,便被父亲送到灵隐寺礼佛,修身养性,无念大师破例收了俗家弟子。
“知舟,这位就是你重山师兄,你师兄弟二人日后可要好好相处。”
那是他第一次见万重山。
明明大不了他几岁,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成天就是把规矩挂在嘴边,不爱和人交流,就像个大冰块。
不过嘛,模样倒是生得挺好看的。
剑眉星目,山根高挺,皮肤白净,唇红齿白的,就是有些清瘦。深遽的眉眼中无半分人情味,让人看一眼,仿佛掉进了冰窟窿。
清冷自持,不可亵渎,让人忘尘莫及。
寺中的人向来对万重山是敬而远之,只有宁知舟从来不喊他师兄,成日和尚和尚的叫着。“和尚,我想出去玩。”“和尚,我饿了。”“和尚......”
久而久之,宁知舟发现外表看似高冷的万重山内心深处实则很是孤独隐忍,虽然有些傲娇,但是其实内心很柔软。
向来守规矩的万重山却纵容他这个小师弟叫他和尚,还为了宁知舟一再破列。
宁知舟与寺中的人格格不入,行事张扬,狂放不羁,却好行侠仗义,浪际天涯。
而这个小师弟的到来,让他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生活,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宁知舟时常告诉他许多他从未听过的奇闻异事,给他描述外面的风景,每次宁府送来的吃食点心,宁知舟都会带给他先尝尝。
“我爹想让我和他一样,当个威武霸气的大将军,光宗耀祖。”孩童时期的宁知舟时常向万重山倾诉,“可是,却没有人问过我,我想成为什么样子的人?我不喜欢那些,我喜欢逍遥自在的生活,我想当天下第一剑客,行侠仗义,浪迹江湖。”
“可是,没有人相信我真的可以成为一名很厉害的剑客。世家子弟,向来肩负着家族使命,身不由己。”宁知舟望着天空,神色有些黯然。
“我相信。”万重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里充满着坚定,又宛若一潭温柔的清水。
什么大冰块,什么高僧,什么不可亲近,都是骗人的。
他们,是师兄弟,是朋友,亦是知己。
也是那段时光里,彼此可以依靠的肩膀,相互陪伴,共同成长。
孩童成长成了少年郎,他们一起练功,礼佛,诵经,在屋顶看星空,在树下下棋,度过人间四季,星河烂漫。
但是长大,也意味着有一天要分离。
小镇的春雨绵延 ,杨柳垂岸 。只道是江风又绿 ,春寒料峭 ,方才惊起一滩欧鹭。
“和尚,我要走了。”灵隐寺外,少年持剑而立,有些不舍说道。
“此去几行?”石阶上那人一愣,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温润。
“我一个人。”
随即便陷入一番缄默。
“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过的,要是有一天我不做剑客了.....”
“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少年眼里的坚定宛如磐石。
“万重山,你会记得我吗?”
这一次,他沒有喊他和尚,也不是万人敬仰的重山师父,而是他的名字。
重山第一次觉得,此刻 ,他不再是万人尊仰的高僧,而仅仅是作为肉体凡胎,仅仅是是兄长,仅仅是知己。
“如今国家动荡,我等当上战杀敌,为国捐躯。”
“若是此去无回呢?”
“士为报国而死,无怨,无憾。”
少年澄澈的眼睛里跃动着光芒,风吹过他的头发,一袭红衣倚春昭。
“倘若国家安定,我辈当渔樵耕读,浪迹天涯。”
“到时候,我还是要做天下第一的剑客。”
“你等我回来,一定来找你把那盘棋局下完。”
“好。”重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知道,他有他的事要去完成。
他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宁知舟,前路坎坷....”
可是他说,前路漫漫亦灿烂。
少年嘴角的笑意张扬肆意,挥洒在斥满阳光的角落里。
俩人相视而笑,“其实吧,人生或许也没那么难是吧?总要向前看。”
故人再回首,轻舟已过万重山。
万重山又从回忆中被拉回了现实。
微风拂过,“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见他不说话,万重山转头望向旁边那人,醉得不省人事。“从小到大,就没让人省过心。”
话虽如此,可世人眼中不可亵渎的高僧万重山,却替宁小将军瞒着师父,背着他一步步送回房间。
送回房间后。万重山还不忘替宁知舟盖上被子,“可别又着了凉。”望着安详睡去的面容,他不觉淡淡一笑。
“回来就好。”万重山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圈微微泛红。
天下第一剑客,我们说好,仗剑天涯。
轻舟已过万重山,舟渡,渡人亦渡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