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雨绿了古巷长街,湿了门前青苔。她撑开油纸伞,静立雨帘后,窗外烟雨朦胧,仿佛江南向来就是这般。
凉叶萧萧散雨声,虚堂淅淅掩霜清。
青瓦白墙,灰砖石桥。刹那间,杏花沾雨落满屋檐,青山隐去,寺钟绵延。
“谢之珩,你看,扬州下雨了……”她不禁呢喃道,苍白的指尖探出船外,掌心瞬间被冰凉占据。
这一年,战事平歇的第七年。城中百姓欢喜,安居乐业,家家户户门前贴上红纸,挂着彩灯,灯火闪烁,好不热闹。
可是,她没有家人了。
“姑娘,一个人坐船啊?快过年了,喜庆点才是。”船夫见她一脸落寞,便好心劝说了两句。
是吗,原来都已经快过年了吗?
兴许是太久没有享受过那种团圆的氛围,顾青泠都快忘了,年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顾家还是人人争着攀亲的高门大户,而她,当时的她也还是那个全扬州城男人都仰慕的侯府大小姐。
小时候过年,府上总是布置得温馨喜庆。她还记得,娘教她写对联,弟弟放爆竹的时候把王尚书家的小公子给炸伤了腿,那时爹可气得够呛,满院子追着她那个不省心的弟弟打......
除了祥和融恰的家庭,不愁衣食,那时,十几岁的她心里还住着个人。
女儿家羞怯,生怕别人看出心事,只能将这一纸情丝寄于诗中,“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少年丝毫不留情面地将这闺中情意念出来。
“欸!谢之珩你干什么!”少女慌慌张张地夺回那一纸情诗,可疑的红晕出现在脸颊上,一直红到耳根。
看着少女白皙脆弱的素颈,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一副慌张的样子,谢之珩一时起了捉弄的心思。
少年窄衣骑装,一袭红衣张扬喧嚣,墨色高马尾被发带高高束起,雄马英姿,意气风发。
俊美的少年郎屹立于清辉的月光之下,眉目潋滟,带着点调戏的意味:“顾清泠你还写情诗给男人啊?谁家的公子啊?和我说说呗?礼部尚书的二公子?还是大理寺卿的侄儿.....”
“不是,不是,谢之珩你很烦不烦啊?无聊。”
“那你写这个干嘛?”少年不管不顾地继续逼问。
“我,我,我没有.....”少女有些语无伦次。
“你没有你紧张什么?这个人我熟吗?”见她不回答,他一步步把她逼进墙角,“该不会是.......”兴许是怕藏匿多年的心事被看穿,又或许是自尊心作祟,她索性大着胆子捂上他的嘴,“你怎么又大晚上翻窗,深夜私闯闺房,这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嫁人啊?走走走,快出去。”她没注意到少年眼神里的晦暗不明。
“用不着这么麻烦,我走喽。”刹那间,少年一个翻身从窗边一跃而下,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顾青泠才低头发现,梳妆台前摆着一枝洁白的茉莉,清香馥郁。“鲜花赠美人。”她揭开纸条一看上面刚劲有力的几行字,“明日辰时,可否请美人赏脸同游,一定要来哦。”
油嘴滑舌。
成日正经书不读,夫子上课他睡觉,这浪荡子的话术他倒学得一套一套的。
不过,她没注意到,下意识上扬的嘴角已经出卖了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
柳柳垂枝,翠色欲滴;湖光水色,波漾棹动。
乌黑的骏马四蹄踏泥,马上的少年身着一袭红衣,手持一尾黑色长鞭,灵活地鞭策着骏马疾驰。
当年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他眉尾微挑,清澈的瞳眸里倒映着一绝色身影:茶楼上,她眸光揉成碎影,一袭月白纱裙隐隐绰绰,罩笼着清冷的光晕,让人看不真切。
青丝垂落肩头,盈盈玉手捏住茶盏,低头细品这上等好茶。
“想必是上好的碧螺春?”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顾青泠听闻这话下意识抬头。刹那间,东风着意吹落一树繁花锦簇,系在耳后的丝带摇摇欲坠,半透明的面纱被吹动,若隐若现。
籁籁白雪落尽枝头,两人视线下意识相对上,眼底一派清明,恍若只容得下彼此。
艳静如笼月,香寒未逐风。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
少女眉眼如画,肤若凝脂,白胜江雪。向来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可人,却又多了几分清冷矜贵,富贵人家小姐自有的傲气。
只是在心上人面前,眉目含情,眸光流转,清如弦月,又似淡淡春山。
两人先是一愣,“你怎么才来啊?我都等了好久了,明明可是你约的我....”顾青泠率先扯起话题,抱怨的话语中又不尤着带着几丝娇嗔。
“军中有点事要忙,这才耽搁了。”见他脸色有些凝重。顾青泠便开着玩笑打趣,“是是是,这扬州城中谁人不知道,谢小将军前途无量,那可是当今圣上都极其看重,军中要务忙都忙不过来。”
听了这话,谢之珩脸色和缓了许多,“小的无端惹得红颜一怒,还请大小姐见谅。”
“你约我来这,该不会就是为了喝茶吧?”“那倒不是,灵隐寺的海棠花开了,带你去看看。”
“这还差不多。”
“不过,眼下这瀛州玉雨也未必输得那灵隐西府。”少年掌心落下一枚梨花。
一树梨花压海棠。
锋利的刀刃出鞘,刀面上泛着寒光。恍然间,顾青泠感觉耳边刮起一阵风,“送你了,算是我赔罪了。”只见少年折下一枝梨花放在她掌心。剑起刀落间,一树白雪纷纷扬扬洒落在身上,俩人相视一笑。
这不真切的一场梦,算不算共白头?
灵隐寺不算什么香火大寺,但胜在好风景。“听说这里的菩萨很灵,谢之珩,我们去求个平安符吧。”她扯着谢之珩的衣角,少年面无表情,只是懒洋洋地从喉咙里发了声,“嗯。”
正值佳季,风烟轻,云霭净,草色苍润。但见寺庙筑于山顶,明瓦朱漆,檀香萦绕,木鱼声回荡。
俩人正走着,便看到了某人说的西府海棠。“这传闻说,灵隐寺前的这颗西府海棠百年不倒,乃是明渊宗当时为其爱妃兰妃种下的。”谢之珩环着双臂,突然开口道。
“你懂得还挺多嘛?”“那是,也不看看小爷是谁。”
凉风骤起,春色潋艳。碧叶中嵌着花苞,柔嫩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一袭酡红映入眼帘。
但见海棠胭脂色。
“你看,这树上系着好多红绳呢。”“是啊,这城中的许多姑娘都把愿望写在上面系在树上,祈求一段好姻缘。”
海棠弄春垂紫丝,一枝立鸟压花低。
“至于你嘛,就没有必要了,求点别的吧。”少年看了一眼身旁的姑娘,说道。
“为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给你,写吧。”谢之珩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掌心里放着两条红绳。
系在树上后,两人又去堂前上香。“你说,这树灵吗?”“心诚则灵。”
“唉,你刚刚写的什么啊,谢之珩。”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喂,你不是说好不写姻缘的吗?不让我写,自己反而求了,你个骗子。”
“你....”
“该不会,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吧?”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是。”他没有回避。
“哦。”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感觉嗓子有些痒,心里有好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苦涩与酸楚涌上心头,纵然她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么多年的情谊也抵不过他对别人心生爱慕。
也罢,早知会有这一天的。“那,祝你早日娶到她吧。”她苦笑了一下,扯了扯嘴角。
看她这副神情,少年有些不知所措。“我是喜欢一位姑娘,喜欢好久了,可是她不知道。”
“她自幼喜读诗书,擅长抚琴,习得一手好字。而我,之前老是逃课,对这些东西敬而远之,父亲就总是劝我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谋任途。”
“可是,只有她知道我向来好习武,立志上战杀敌。”
“她不像别人一样劝我,她很认真的说,她相信有一天,我终可以如愿。”
“她生得极其好看,人们都说她是江南第一美人,倾国倾城,知书达理,从小仰慕她的男人就遍布全城。”
“人们都说她清冷尊贵,难以接近。可是我知道,她才不是。”
“她会怕黑,有时候有点小任性,但是她很善良,对我也很好,她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我,很喜欢她。”
顾青泠怔了怔,对上少年清澈干净的眸子。她从这眸子里看出了真诚,坦荡,还有少年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嚣张,他好像永远是那么游刃有余。
他赌他会赢。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婚事该算算了,青泠。”
“啊?”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说你不用求姻缘的意思是,我已经把咱俩绑一起了,你别想反悔了。”
“咱俩的婚事是自幼就定下的,只是侯爷和夫人想着等你长大再说。”
“其实,我也没那么有把握。看到你的那封情诗,心里有点慌,我怕,你嫁给别人。一想到这个,心里就不太舒服。”
“这是你我的生辰帖和婚书。”谢之珩从腰间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躺着他口中的婚书。
“等我立下战功,回来向陛下请道圣旨,我自然会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地把你娶回来。”
“你等我,好吗?”
“好。”她有些哽咽,眼角泛着泪光。
他知道,她不会让他输。
她永远记得,那年海棠树下,她的少年笑眼盈盈地望着她说,他要娶她。
那年灵隐寺海棠树下的那条红绳,她写的是,“愿君志成,不负年少。”
少年身骑白马,披着战甲,站在城门前:“阿泠,等我回来。”
她一直相信,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总有一天会骑着白马,大胜而归。
可是,她最终只等来了他战死沙场的消息。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她不信,于是,她等了他一年又一年。
十年了,谢之珩,你究竟在哪里?
她痴迷地望着窗外,轻抿了一口茶,眉眼间写不尽的幽怨与凄凉。
这茶,不似当年,不胜那年。
“姑娘,咱们到了。”船夫回头说道。
她这才回过神来,从船中走下。
“姐姐回府怎么不告知妹妹一声,好让妹妹来接你啊?”娇柔造作的女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脂粉味。
“不劳烦云夫人了。”她皱起了眉头,这么浓的脂粉,裴钰是怎么想的,眼光居然差到这个地步。
“姐姐家人早逝,妹妹也是想着怕姐姐孤单一人,这一路上也没有个照应....”云梦清不依不挠地说道。
顾青泠神色不动,恍如置若罔闻,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直接绕过云梦清,踏进了裴府。
“夫人还是还般冷漠啊,清儿也不过是关心夫人一下,怎么就不领情?”高大阴鸷的男人从一旁走出,挡在她面前。
男人披着一身青袍,墨色的长发披落肩头,狭长的眼尾,漆黑的瞳仁透露出一丝凌厉,让人不寒而栗。
“裴大人,我有些累了,先去歇息了。”顾青泠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径直走回了房间。
顾青泠,你还是不肯看我一眼。
裴钰面露不悦,眼里流露出几分偏执,左手的玉扳指几乎要被捏碎。
也罢,反正你总有一天要是我的。
回到房间后,顾青泠坐在梳妆台前,拖着脸颊,望着镜中的自己:十年过去,她的容貌已不似当年,兴许是等了一年又一年,身心疲惫,身子骨是欲发的差了。
这些年,先是谢家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后来,父亲在朝堂上遭人挤兑,圣上多有不悦,父亲心无余力,便辞了官。
不知为何,父亲又染上重病不治,去世了。母亲也是忧虑过度,等她发现的时候,母亲已经成了井中寒冷的尸体。
大理寺的结果是,母亲是自杀。
她并未全信,先是谢家出事,后又顾家,而谢顾两家向来最好,这朝中无人不知。
谢之珩的谢家军全军覆没,而同行的裴钰却立下战功,被封了爵位,又向圣上求娶顾青泠。
顾家家道中落,她孤身一人,也无力抗旨。
只是大婚那日,“咱家小姐可真是可怜,您和谢小将军的婚事,那是早就定下的,谁知道.....”婢女为她打抱不平道。
“您如今却要嫁给这个向来以暴戾闻名的裴大人,小姐,奴婢真是替您惋惜。”
“无妨。”她望了望镜中的自己,擦上口脂。
“在心里,我早就嫁过他一次了。”
莺灯暗,鸾鹤散。世人皆言这洞房花烛夜,乃人生之大喜之日,可此刻,她的心只觉一片寒冷。
花轿迎亲,拜高堂,掀盖头。
可等来的却不是她心中的那个人。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扯动嘴角,巧目盼兮,流光宛转,蛾眉皓齿,明艳动人。
只是这笑,是苦的。
泪水从眼角滑落,仿若冰凌般挂在两颊,只道是寂夜无边。
谢之珩,今生是你负了我。
若有来世,你我再成婚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