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游戏

银发的吸血鬼回首，耳垂上的红宝石因此晃动，独属宝石的光泽在晨曦下展现得淋漓尽致，华丽而虚幻，却也夺不走其主人眼中流动的光彩。

迦贝尔最喜欢费里德的这对眼睛。

贵族的虹膜是千篇一律的血红，纯净得容不下任何杂质，纯净得只能映照出一片猩红。

但费里德的眼睛，不太一样。

作为人类的时候，他的瞳色天生就很浅，似乎微微一笑就能晃出一片涟漪，不知不觉荡进与之对视的另一对眼睛里，一派风流轻佻。

当他的眼睛由鎏金变为血红时，迦贝尔以为世上又少了一对美丽的眼睛。

可后来，她慢慢发现，即使是单一的红，费里德的眼睛依然清澈透亮，一颦一笑似有水波荡漾。他的眼里有其他贵族所没有的笑意——和奇•鲁克一样——甚至更甚之的轻松笑意。

美丽的眼睛依然美丽，那一汪水里多了些东西，又少了些东西。

费里德没有掩饰他的惊讶，“您为何突然大驾光临呢，迦贝尔大人？”

迦贝尔费了些时间揣测那对致命红瞳里的感情有多少是真的，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毕竟那是一对深深吸引她的眼睛。

“闭嘴，费里德。”迦贝尔正正白手套，与费里德交汇的视线恢复往日的平淡，不冰冷也不带笑意。

费里德的笑容告诉迦贝尔，他是一个与奇•鲁克一般的聪明人。不过他更加狡猾恶劣罢了。

“你又在进行无聊的家畜游戏吗。”迦贝尔能嗅出空气中人类愈来愈近的味道，理理身上简约的黑白哥特裙摆。

“迦贝尔大人竟然知道我的爱好，真是荣幸之至。”费里德的歪歪头，红宝石与红眼睛辉映，分不清真假的笑意一丝丝蔓延上迦贝尔的视线，挥之不去。

“我不会干预你的开场戏。”迦贝尔皱眉，美丽清澈的眼睛里不该有如此虚情假意。

“我前来 会见克鲁鲁。”

迦贝尔将为她量身定制的饮血剑拄在地上，站在制高点俯瞰即将上演的戏码。

预知梦中的天使应该会出现的吧。

费里德对自己的来因没有多问，是碍于实力悬殊而不敢深究，还是他心里已经对这答案有了八九分猜测？

莫非从现在开始，费里德就算计好以后的诸多事宜了？

“啊呀，家畜的血液会玷污您的高贵美丽呢，迦贝尔大人。”

费里德的笑脸在阳光下发出迷人的诱惑。

若她不是吸血鬼，该会爱上这样的笑容吧。

不管这背后到底是否隐藏致命的毒药，她只需贪得那片刻陶醉于灵澈红色双眸泛出的光彩的喜悦便好。

可惜完全没有这种欲望呢。

她轻嗤一声，“难道我的到来让你慌乱到无法专心出演戏码了吗，费里德•巴特利？”

“不，怎么会呢，若您愿意看，那为您演出的我会倍感荣幸。”费里德行了英式礼，倒是很了解她的脾性。

可惜啊。

人类的味道越来越近。

她套着白手套的手指依次在拄地的刀柄上敲打，泄露出一丝急切。

新鲜血浆的甜美味道伴随这小鬼们的跑跳，愈发粘稠的在空气中缠绕，很能勾引吸血鬼起饥饿。

费里德敏锐地捕捉到她的饥渴，带着露骨的笑意望向站在最高层级台阶上的女王，“您也需要来点鲜血吗，迦贝尔大人？”

“不需要。”

“淑女可不会拒绝绅士的美意。”

“没有撕烂你是我最大的淑女风范。”

“好吧。”费里德无奈地摊摊手，无视迦贝尔危险的语气。

真是的，长得比自己矮小得多的小孩，一个两个的，都可怕到任凭喜怒哀乐的情绪变化就能决定他的生死——而他又确确实实毫无反抗之力。

又是一种别样的笑意蔓上他的面容，那是在迎接可怜的羔羊们。

那种由天堂坠入地狱的感觉，那种所有希望突然破灭的感觉，那种如坠冰窟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人类。

这种感觉，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感受过。

那样美丽的笑容不该伴随着杀戮，鲜血会玷污它的清澈。迦贝尔为此惋惜。

若无人欣赏这笑容，那么它的存在便失去了所有意义。

“真是的，还是戒不掉这种游戏呢…”

“在希望与绝望的夹缝里，你们会发出什么样的悲鸣呢。”

“我想看的是，你们绝望的表情。”

费里德的确擅长玩弄人心，每一句话都在把小羊们往绝处逼。

“小优…快跑……”

她听见有个孩子这样说。

小优，优？优一郎？百夜优一郎？

他就是那个“天使”吗。

迦贝尔眯眯眼，视线汇聚在中枪倒地的费里德身上。

陪小孩玩那种过家家很有意思吗。

不，明明是故意的，故意放跑“天使”。

“喂，人类。”

迦贝尔仿佛沐浴着圣光，优一郎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感受到那小女孩平静中蕴藏的杀意。

优一郎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逃”。

背弃所有家人，逃。

背负所有罪孽，逃。

为了自己的苟活，逃。

衣着华丽的，一定是贵族。

优一郎狠狠抹了把眼泪，带着无尽的恨意，向着不再有曙光的未来奔去。

先灵说，不可阻止他。

迦贝尔叹了口气，提起剑，一步步走下大厅的台阶，一步步走向肮脏的血泊——但凡不是十五岁美丽少女的人类血液，都是肮脏的。

高跟鞋跟与上等瓷砖砌成的台阶碰撞，发出毫无生气的脆响，打破了死的寂静，打不破死的气息。

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银色剑鞘斜斜戳在费里德胸口，迦贝尔不知道自己要以何种表情开口，“小丑扮得已经够了，费里德。你的狗来找你了。”

身后响起嘈杂的声音，下等吸血鬼们来了，为他们的费里德大人来了。

迦贝尔身处他们的包围圈内，却连一个正眼也懒得给，又颇带稚气地戳戳费里德，平静到不带任何情感，“你的狗想咬人，费里德。”

“都滚开。”

红发的女王——这场好戏的另一位主角登场。

“啊呀，女王们身上的光辉晃得我睁不开眼呢。”费里德摸摸伤口，终是坐了起来。

“我此番前来是对你们的网开一面。先灵指引我开到这里，你对你所犯的罪行有何忏悔，克鲁鲁•采佩西。”

迦贝尔的剑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干净利落地指着另一位姗姗来迟的女王。

“你原来已经醒了啊。”克鲁鲁平视与她身高相仿的迦贝尔，“有何贵干。”

“你应该最清楚了，克鲁鲁。先灵在梦境中指引我看明了前路，包括你的实验。”

迦贝尔面不改色，却犹如在迷雾中试探摸索，找寻克鲁鲁的惊诧动容之处——因为她并没有看清这一切。

克鲁鲁没有说话，迦贝尔保持手头的动作，继续道，“比起毫无意义的问候，你应该担心自己的小白鼠。一个被放跑了，一个被杀死了。”

“啧……”

克鲁鲁给了费里德一个可怕的眼神，正欲有所动作，迦贝尔冷了几分的音调却镇住了她，“他们是你饲养的‘天使’吧。染指这种禁忌，要是被乌尔德大人知道了，上位始祖们会怎么对你呢？是十日的日光拷问，还是永久的日光之刑呢？”

“你…！”

克鲁鲁先惊后怒，出掌便直逼迦贝尔的要害。

“我会生气哦，克鲁鲁。”

迦贝尔以剑鞘一格，轻松接下克鲁鲁的手，“毕竟我还没有公开对此事的了解。我可是冒着被乌尔德大人开罪的风险来到这里。”

“你想要得到什么？”

“没什么。只是出于淑女风度提醒你，你正在做何等危险的事。 不过，你应该早就做好准备了吧。”

“迦贝尔•法缇玛，真不敢相信你的好心呢。”

“我只是好奇，吸血鬼若是敢于做出和人类一样的改变，触犯那些所谓的禁忌，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迦贝尔凑近，附耳轻声道，“别再被我‘抓到’了，克鲁鲁。”

做出和人类一样的改变什么的…

迦贝尔有点苦恼，这是先灵对未来的预言，但若直接这样对乌尔德大人汇报，会被骂得很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