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走散了

60.

　　日头渐高，将近午时，园内的游客明显密集起来，各色仿宋食肆飘出诱人的香气。

　　栗雪撩开染着微尘的蓝布门帘，引阿树踏入一家小面馆。店内是再寻常不过的古旧格局，木桌条凳被岁月磨得温润，空气里浮动着骨汤白雾与葱花的香气。

　　两位俊俏公子翩然步入这市井烟火之地。月白清冷，竹青温润，衣袂拂动间自带一段风流，与这喧闹朴实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妙而夺目的对照。难免有几道目光追来，黏着在他们出众的容貌与得体的衣冠上。

　　“快看！那两位同袍颜值好高！是NPC吗？”

　　“这身搭配好好看！气质也太绝了吧！”

　　“能不能请求合影啊……”

　　各种或惊叹或欣赏的低语飘来。栗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下意识地想用袖摆稍微挡一挡阿树，低声道：“这里人多，我们换个清静地方用饭吧。”

　　阿树正眼巴巴看着邻桌游客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闻到那浓郁的骨汤香气，哪里肯走。他扯住栗雪的袖子，翡翠般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就这里吧，栗雪！我还没吃过这种面条呢，闻着好香啊！我想尝尝这个……呃……饸饹面？”他胡乱学着刚才听到的奇怪面名。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里人多热闹，等会儿吃饱了，溜走的机会更大！

　　栗雪垂眸看着他写满“渴望”二字的脸，实在让人硬不起心肠拒绝。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好吧。”

　　两人寻了张靠里的空桌坐下。栗雪用手机扫了码点单，要了两碗招牌面食。很快，两大碗热气腾腾、汤浓味鲜的面条就端了上来，碧绿的葱花点缀其上，令人食指大动。

　　阿树有样学样，拿起筷子，大眼瞪着，显然不知道怎么用。他看见邻桌一位大哥从桌上的小陶罐里舀了一大勺红彤彤的辣椒油拌进面里，吃得大汗淋漓却十分畅快的模样，觉得有趣，也伸手去拿那罐子。

　　“诶？”栗雪刚想阻止，阿树已经学着一勺下去，碗里顿时红艳艳一片。

　　“放这么多辣椒？别辣的哭鼻子了。”

　　阿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梗着脖子：“要你管！”

　　他看着栗雪优雅地挑起几根面条，轻轻吹气，然后送入口中，也学着他的样子，试探性地吃了一口。

　　嗯！面条劲道，汤底鲜美！虽然那红红的辣子确实让舌头有点发麻，但却奇异地开胃。阿树很聪明，很快掌握了技巧，开始大口吃起来，吃得鼻尖冒汗，脸颊泛红，宽大的袖子还得小心挽起，都顾不上说话了。

　　栗雪看着他埋在碗里的毛茸茸的脑袋，吃得那么香，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愈发柔和。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大半注意力都在对面这个少年身上。

　　阿树像是突然察觉到这道专注的目光，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他心里嘀咕：他一直这么看着我，我一会怎么找机会溜啊？

　　“栗雪，你不吃吗？挺好吃的呀。”他含糊不清地问。

　　栗雪笑了笑，刚想开口让他慢点吃，别噎着——

　　异变骤生！

　　“杀人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面馆喧闹的空气，随之而来的是桌椅轰然翻倒的巨响！

　　只见一名神色癫狂的男子手持一把沾血的匕首，猛地从门口冲进店内，刀尖犹自滴落鲜红。他显然杀红了眼，试图穿过店面逃窜。一名穿着宋制汉服的女子瘫倒在地，肩头漫开骇人的血色，她的同伴正徒劳地试图用手按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拦住他！他捅了人！”后面有人惊惶大喊，却无人敢真正上前。

　　桌椅被疯狂地撞开，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汤汁与碎片四溅！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食客，惊叫声、哭喊声、推搡声爆炸般响起，原本温馨的古风面馆顷刻沦为绝望的囚笼。

　　“阿树！”栗雪脸色骤变，倏地起身，宽大的袖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急切的弧线，伸手就欲将对面的少年护过来。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刹那，一个惊恐失措的食客猛地撞在他身侧，让他踉跄了一步。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侧一张木桌被逃窜的人群掀翻，直直朝着阿树的方向砸去！

　　“小心！”栗雪疾呼，下意识伸手去挡。

　　阿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怖场面惊住，眼见沉重的木桌砸来，本能地向后急退，宽大的袍角却绊住了脚步，恰好又被另一个逃命的人狠狠撞上肩膀，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仅仅一瞬。

　　汹涌混乱、只想逃命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隔开了两人。

　　“栗雪！”阿树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冲向门口，他焦急地回头，却只看见无数晃动惊恐的背影，以及栗雪奋力试图逆流而来那抹月白的身影——但那身影很快便被更多混乱的人群吞没。

　　“阿树！别怕！在外面等我！”栗雪的声音竭力穿透嘈杂，却迅速被更大的尖叫与哭嚎淹没。

　　阿树感觉自己像被暴戾的洪流卷走的落叶，踉跄着被冲出了面馆，最终跌倒在仿古街巷冰凉的青石板上。他勉强撑起身，宽大的青衣袖口已沾满尘土与狼藉。他惊魂未定地回望，馆内依旧混乱不堪，嘶喊声、哭叫声不断，再也寻不见那抹月白。

　　街上不明所以的游客闻声围拢过来，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彻底挡住了视线与去路。

　　阿树独自站在街口，周围是古今混杂、惊慌失措的人群，他心跳如擂鼓，脑海一片空白。

　　他……和栗雪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