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的窗台上积了层薄灰,一片银杏叶落在那里,黄朔用指尖捏起来时,叶柄在阳光下弯了弯,像根被揉软的细弦。他把叶子夹进那本《小幸运》谱子里,刚好压在许桃曾经圈过的那句“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上,叶尖的锯齿轻轻蹭着纸页,像谁在小声叹气。
这是许桃离开后的第二个月,秋意漫进了练习室。
成员们说他最近总对着空椅子发呆。会在凌晨的走廊捡被风吹来的糖纸,折成星星塞进玻璃瓶;会在舞蹈课休息时,盯着地板上某块光斑出神——那是以前许桃总站的位置,她练错动作时,影子会歪歪扭扭地蹭到他的影子上。
“想什么呢?”童禹坤递过来瓶水,“刚才走位又慢了半拍。”
黄朔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凉意,才发现自己走神了。他低头拧瓶盖,声音闷闷的:“没什么,风把叶子吹进来了。”
童禹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台,笑了笑:“你最近总捡这些叶子,攒着当书签?”
他没说话,只是把刚捡的银杏叶放进帆布包。包里的玻璃瓶又满了些,里面除了碎纸,还多了几片不同形状的叶子——有枫叶的红,有梧桐叶的大,最底下压着片许桃以前夹在谱子里的三叶草,早就干成了浅褐色。
吉他突然被风吹得响了声,是没系紧的弦在颤。黄朔抬头看向窗外,银杏树叶正打着旋往下掉,像一群停不住的蝴蝶。其中一片慢悠悠地飘进练习室,落在许桃空着的座位上,叶背还留着点浅绿,像她没喝完的薄荷茶渍。
他走过去把叶子捡起来,指腹蹭过叶面上的纹路,突然想起她总爱把喝剩的薄荷茶倒在窗台的多肉盆里,说“这样叶子会更绿”。那时她的发梢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像现在这片调皮的叶子。
许桃的课桌角放着个玻璃杯,里面的薄荷叶沉在底,水色泛着浅绿。是她用黄朔给的那罐晒干的薄荷泡的,每天带一杯,课间闻到清香味,就像还能听见练习室里他弹错的和弦——总是在她跑调时突然响一下,像在偷偷提醒。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弧线弯得像练习室镜子的边缘。许桃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圆圈,刚画完就愣住了——这是黄朔教她缓解紧张的呼吸法,“吸两秒,呼四秒,像给气球放气”。她赶紧用橡皮擦掉,却在纸页上留下个淡淡的印,像片没吹走的落叶。
“你的薄荷茶凉了。”同桌推了推她的胳膊,“还喝吗?”
许桃端起杯子抿了口,凉意滑过喉咙时,突然想起深夜练习室的热可可。黄朔总把奶泡打得很厚,用勺子在上面画笑脸,说“这样凉得慢”。那时他的指尖会沾点可可粉,蹭在谱子上,像个笨拙的小太阳。
放学后,她绕路去了巷口的文具店,货架最上层摆着本封面印着银杏叶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得像刚擦过的练习室镜子。她掏出笔,在角落写了行字:“今天的风,把叶子吹到了操场。”
写完又觉得太傻,想划掉,笔尖却顿住了。她想起上周收到的乐谱,《小幸运》的旋律旁,他用铅笔补了个小小的桃子,旁边画了个完整的圆圈——是他说过的“吸两秒,呼四秒”。
傍晚的练习室,黄朔把玻璃瓶放在窗台上。夕阳穿过玻璃,在墙上投出碎纸的影子,像串没唱完的音符。他数了数,瓶里的碎纸拼出的句子越来越长:
“云掉的糖,在等你
单脚跳的小狗,踩过落叶
你的薄荷茶,我浇了窗台的多肉
而我的吉他,还在等你的和声”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窗台上的银杏叶沙沙响。黄朔伸手去扶,叶子却顺着指尖飘了出去,打着旋落在楼下的台阶上。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叶尖沾着点夕阳的金红,像颗被风吹走的糖。
他从背包里掏出片新的碎纸,上面写着“风会带信”,轻轻放进玻璃瓶。
许桃回到家时,发现信箱里塞着片银杏叶——叶边有个小小的缺口,像被她以前咬过的糖纸,背面用铅笔写着个极小的“朔”字,笔迹和他在乐谱上画桃子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把叶子夹进那本银杏笔记本,刚好落在写着“风把叶子吹到了操场”的页面。叶尖的缺口,正对着那句没说完的话,像句被风补全的回答。
窗外的银杏树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像谁从练习室递来的信。许桃摸了摸笔记本封面,突然觉得,有些距离从来都挡不住牵挂——就像此刻,练习室的吉他声和教室里的笔尖声,正隔着风,轻轻和着同一个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