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里的谜语人

许桃发现，黄朔最近像块被揉皱又展平的糖纸，总在亮处藏着点说不清的褶皱。

早上进练习室，总能看见镜子左下角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有时是三个重叠的三角形，有时是条绕了七八个圈的线，像谁用指尖蘸着水汽画的。她问过别人，都摇摇头说没看见，只有黄朔路过镜子时，会盯着那符号停顿半秒，睫毛在镜片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这是什么密码吗？”某天许桃忍不住指着最新的符号——一个像被啃过的月亮，旁边画着颗歪瓜裂枣的星星。

黄朔正在调吉他，弦音突然高了半个调，像只受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他没回头，手指在弦上乱拨了几下，把那声突兀的音盖过去：“算……时区吧。”

“时区？”许桃眨眨眼，“我们这边的时区，不是早就定好的吗？”

他的耳朵红了红，低头继续调音，声音闷在吉他箱里：“另一个时区。”

许桃没再追问。她发现黄朔最近总说些没头没尾的话。比如练舞休息时，他会突然盯着窗外的云说“今天的云在倒着走”；比如声乐课唱到“月光”，他会停下来说“月光是凉的，但能晒黑皮肤”；比如她递给他草莓糖，他接过去却说“草莓在土里的时候，是白的”。

这些话像散落在练习室的碎玻璃，乍听没道理，捡起来对着光看，又能折射出点说不清的亮。

那天练到深夜，许桃被一道转音卡得头疼，趴在钢琴上哼哼唧唧。黄朔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啪”地拍在琴键上。是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彩色的碎纸，走廊透进来的灯照进去，在墙上投出花花绿绿的光斑。

“什么呀？”许桃凑过去看，发现碎纸上还写着字，可惜太碎了拼不全。

“拆信拆下来的。”黄朔拧开瓶盖，倒出几片碎纸，“别人的信，我捡的。”

许桃捡起一片，上面只有个“跑”字，另一片是“三”，还有一片画着个简笔画小人，正在往天上跳。她突然想起黄朔刚来时，总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待很久，原来不是发呆，是在捡碎纸。

“捡这个干嘛？”她把碎纸放回瓶里，听见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拼故事。”黄朔的指尖在瓶壁上敲了敲，节奏很怪，像摩斯密码，“已经拼到第三章了，主角在追一朵会跑的云。”

许桃笑了。她好像有点懂了。黄朔的抽象，是他藏在壳里的话。就像他不说“我有点想家”，却说“云在倒着走”；不说“这个转音很难”，却说“月光能晒黑皮肤”；不说“谢谢你的糖”，却说“草莓在土里是白的”。

那天晚上加练结束，许桃在储物柜里发现个小盒子，里面装着颗用糖纸折的星星，不是她教的那种五角星，是个扭来扭去的形状，像条想把自己团成球的毛毛虫。星星肚子里塞着张纸条，上面写着：“另一个时区的月亮，是甜的。”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许桃捏着那颗歪扭的星星，突然笑出声。她想起黄朔说“时区”时红透的耳朵，想起他捡碎纸时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起他弹错音时慌乱的手指。

这些抽象的谜语，原来都藏着甜甜的答案。

第二天，许桃在镜子左下角画了个符号——一个歪歪扭扭的桃子，旁边画着个正在拆信的小人。练舞时她偷偷看黄朔，发现他路过镜子时，脚步顿了顿，嘴角像被春风吹过的湖面，悄悄漾开了一点波纹。

练习室的空气里，好像多了些只有他们能懂的密码。比如窗外的云，比如瓶里的碎纸，比如那颗扭成毛毛虫的星星。它们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糖，不用剥开，也知道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