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时音说,“但知道归知道,朕要的是你的亲口承诺。”
贺思慕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时音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鬼王,你活了数百年,应该比朕更清楚——规矩是规矩,执行是执行。你的法度在那里,但底下的东西会不会钻空子,你压不压得住,那是另一回事。”
“现在这状态不好吗?”贺思慕对时音的话不置可否,反而反问,“若是逼得太紧,恐怕会适得其反。”
时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给自己留了几息思考的时间。
“十年。”她说,“至多帮我压制十年。”
十年之内,她必定攻克丹支与突厥,到那时,以人间天子的名义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借天地之力,沉了归墟。一劳永逸,自此执念成鬼就去枉死城的阴间,而阳间是属于活人的。
“十年,”贺思慕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陛下倒是会算账。”
时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朕是皇帝。不会算账的皇帝,不是好皇帝。”
贺思慕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茶盏里剩下的半盏茶汤。茶已经凉了,但那层淡淡的莹光还在,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心思飘到了别处。
她在想段胥。
段胥对这位女帝的评价,她记得不少。但总得来说,那就是这是个不错的女帝,至少新搬出的政策都是养民重农,广开言路的好皇帝。
贺思慕当时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想想,段胥那小子,看人确实有几分准头。
更何况,十年于她,不过弹指间。
这回来京都后,段胥的心情好像非常坏,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尽管他不说,但贺思慕岂能不猜出一二呢?
人间有句话,帝王猜疑将军,似乎是从古至今颠扑不破的道理。段胥那性子,狂妄起来没边,得罪的人比交下的朋友多,若是有她在,这位女帝会不会也收敛些呢?
贺思慕有点漫不经心地想着。她不太擅长揣摩人心,也不想太擅长。但段胥的情绪,她总归是在意的。
她抬起眼帘,看着时音。
“十年之内,人间不会有恶鬼作乱。”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这是我的承诺。”
她顿了顿。
“但十年之后,陛下打算怎么收场,那是你的事。”
时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哒,哒。
“十年之后,”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自有办法。”
贺思慕看着她,没有追问。她不是好奇的人——活了数百年,她早就不好奇了。
但她愿意等。
十年,对皇帝来说很长,对她来说不过一瞬。
“行!”贺思慕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
她站起身来,黑袍垂落,像一道流动的夜色。她将那套白瓷茶器拢到身前,抱在怀里,动作很轻,像抱着一件易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