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骑篇】第二十章 告白

春天从王宫里的海棠花开始，一场又一场，开得张扬而热烈。

安迷修留在王都的事，便这样定了下来。没有明旨，没有文书，只是某日朝会上雷狮提了一句“北境防务暂由副将署理，安迷修留都另有安排”，便再无下文。大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多问。北境蛮族安分，朝中局势稳定，国王陛下想留谁留谁，又不是什么大事——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只有安迷修知道，那句“另有安排”背后藏着什么。

比如雷狮开始派人往他府上送东西。头一回是两坛酒，说南境新贡的，放着也是占地方。第二回是一套新的骑装，说是内务府做多了尺码不合，让他试试。第三回是一匣子伤药，说是北境那种极寒之地用的好药，宫里用不上，搁着过期了可惜。

安迷修看着那匣子药，又看了看来送东西的老内务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替我多谢陛下。”

老内务官躬身道：“安团长客气了。陛下还说，那骑装若是不合身，让您直接去宫里量尺寸，他亲自盯着裁缝改。”

安迷修耳朵尖有点热：“不用了，合身。”

老内务官微微颔首，告辞离去，转身时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安迷修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新骑装，深蓝色的料子，袖口绣着暗银的纹路，确实合身到像是量过尺寸才做的。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绣纹，指尖摩挲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心跳得有些快。

这样下去……不行。

他已经隐隐察觉到雷狮在做什么——那些“内务府多做的”“放着浪费”“搁着过期”的借口，拙劣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而他自己，每一次接过那些东西时，心里涌起的欣喜和慌乱，也再也无法用“君臣之谊”来搪塞。

但说到底，他是臣子，那个人是君王。有些东西，一旦越了界，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在怕。怕自己会错意，怕那个人只是一时兴起，怕明日醒来一切又回到原点。

可他更怕的，是那个人若真的跨出了那一步，他该如何自处。

君臣有别，这四个字像一把锁，他扣在心上许多年，钥匙早已锈死。

又过了几日，天色将暮，安迷修被一道口谕召入宫中。

他在议事厅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厅内没有旁人，雷狮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沉的夕阳。窗边的案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陛下。”安迷修行礼。

雷狮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道：“把门关上。”

安迷修依言关了门。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雷狮衣袍的轻微摩挲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过来喝酒。”雷狮终于转过身，走到案边，提起酒壶倒了两杯。紫眸在暮色中泛着幽深的光，看不出情绪。

安迷修走过去，在案边坐下。两人隔着案几，各执一杯酒，沉默地饮了。

酒是温的，入喉绵软，带着一丝清甜的回甘。安迷修握着杯壁，感受那温度从指尖渗入掌心。

“好喝吗？”雷狮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安迷修点点头：“好喝。”

“那就多喝点。”

两人又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意微醺，安迷修觉得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热，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几分。他暗暗告诫自己，今日不可多饮。

“安迷修。”雷狮忽然放下酒杯，紫眸直直地看着他，声音低沉下来，“孤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安迷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陛下请说。”

“你觉得孤这个人，怎么样？”

安迷修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雷狮看着他，目光灼灼，没有给他任何逃避的余地：“说真话。别拿君臣那套搪塞孤。”

安迷修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陛下……性情刚烈，行事果决，虽有时过于强势，但心系国事，用人不疑。是个……好君王。”

“好君王。”雷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孤这个人呢？不是君王，是雷狮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安迷修的呼吸顿住了。他抬起头，迎上雷狮的视线，灰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慌乱。

“陛下……”

“安迷修，”雷狮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紫眸里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暴风雨前的雷霆，“你以为孤这么多年不设后宫，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安迷修心里那层薄薄的壳。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案几上的酒杯被他的衣摆带了一下，差点翻倒。

“陛下喝多了。”他说，声音发紧，“臣……臣告退。”

他转身就走，脚步慌乱，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扉，身后便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被拽得向后踉跄了一步。

然后，他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转了过去，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带着松木气息的胸膛里。

雷狮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收紧，将他整个人牢牢扣在怀中。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滚烫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想跑？”雷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破土而出的狠意，“安迷修，孤忍了你这么久，你觉得孤会让你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