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默契体现在很多地方。
比如雷狮“顺路”去校场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最初偶尔出现,到如今几乎每日必到。他不做什么,只是远远站在场边看着,偶尔点评几句,语气照旧刻薄,但被点评的士兵们私下里偷偷说:“陛下最近脾气好像好多了,上回我动作变形了,他居然只说了一句‘重来’,没骂人。”
比如安迷修每日述职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一盏茶的工夫,渐渐拖到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有时两人其实没说什么正事,一个批公文,一个站在旁边喝茶,偶尔交换一两句毫无意义的对话——“茶凉了,换热的。”“嗯。”“今日风大,回去加件衣服。”“……知道了。”
比如某日安迷修在校场指导新兵时不慎扭了手腕,消息传到议事厅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雷狮就黑着一张脸出现在了校场边,不由分说把医官拎了过来,当着所有士兵的面命令:“把他手治好,治不好孤拿你是问。”
安迷修被他按在椅子上,哭笑不得地任由医官检查手腕,旁边的新兵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雷狮就站在旁边,抱臂盯着医官的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轻点,”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善,“你弄疼他了。”
医官的手一抖,差点把药瓶摔了。安迷修耳廓红了一片,低声道:“陛下,臣不疼。”
雷狮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却也没有离开,就那样一直站到医官包扎完毕,才转身走人。
安迷修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腕,又看了看雷狮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旁边的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团长,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
安迷修收回视线,淡淡道:“没什么意思。陛下爱惜臣子罢了。”
副将一脸不信,但识趣地没有追问。
春日渐深,王宫里的海棠开得正好。
某日傍晚,安迷修从校场回来,路过御花园时,远远看见一个紫色的身影站在海棠树下。夕阳将树影拉得很长,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拂过那人的肩头和发梢。
安迷修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雷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两人的目光隔着满树繁花相遇,一紫一灰绿,在暮色中对撞了一瞬。
“傻站着做什么?”雷狮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不耐烦的调子,“过来。”
安迷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海棠花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色。
“花开了。”安迷修说,声音很轻。
“嗯。”雷狮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花瓣上,又落在他身上。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风过花树,又有几片花瓣落下来,其中一片飘飘悠悠地落在安迷修的肩头。
雷狮看见了,伸出手,指尖拈起那片花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安迷修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雷狮拈着那片花瓣,看了片刻,然后随手一弹,花瓣飞落到地上。他的手指却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拂过安迷修的肩头,像是在拂去什么并不存在的灰尘。
指尖与肩甲接触的那一瞬,安迷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雷狮垂下眼,收回手,语气平淡:“沾了花瓣。碍眼。”
“……多谢陛下。”安迷修的声音有些发紧。
两人依旧站在原地。远处的宫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最终融成一片。
“安迷修。”雷狮忽然开口。
“臣在。”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境?”
安迷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侧过头,看向雷狮的侧脸。暮色里,那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陛下希望臣回去吗?”他问,声音很轻。
雷狮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迷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打算行礼告退时,才听见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犹豫。
“……不希望。”
安迷修怔住了。
他站在海棠树下,看着雷狮的侧脸,看着那些花瓣拂过他的紫袍,看着他难得没有别开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终于笨拙地弯下了腰,把最柔软的地方暴露出来。
安迷修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耳朵里嗡嗡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雷狮的袖口。
那片紫色的衣料上沾了一片花瓣,他将它拈起,动作和方才雷狮做的一模一样。
雷狮转过头,紫眸直直地看着他。
安迷修将那片花瓣收入掌心,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哑:“那臣就不回去了。”
雷狮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别开视线,望向远处渐沉的天际线,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春雪消融时最后一片薄冰。
“……嗯。”他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