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走廊的穿堂风卷起黑龙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太阳穴突突跳动的青筋。

中万钧盯着他不断抽搐的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里凝着化不开的苦意，像有人拿钝刀在他笑肌上反复切割。

他低声对颜曦说，鞋尖无意识地碾过地面的裂缝。

颜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黑龙正用指节狠掐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在武尸巢穴里，这个男人被四大天王围攻时都没皱过眉，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般蜷缩着肩膀。

中万钧往前走了两步，影子落在黑龙脚边的水洼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黑龙猛地抬起头。阳光照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教学楼扭曲的轮廓。

颜曦的指尖蹭过腰间的匕首鞘，那里还留着昨夜与魔化武尸缠斗的余温。

她想起临行前哥哥塞给她的那张泛黄合照，照片里断肠人站在汪大东身后，笑得像棵傻乎乎的向日葵。

黑龙突然蹲下身，抓起一把碎石子在地上划拉。他画的不是魔语符号，而是扇歪歪扭扭的门，门框上还歪着写了行字："通往自由的出口"。

石子划破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十年前·精神疗养院】

消毒水的气味像根细针，扎进黑龙的鼻腔。

他蹲在病房角落，用粉笔在斑驳的墙面上画门，两个穿蓝白病号服的男人趴在他脚边，眼神呆滞地看着那扇不存在的门。

黑龙用粉笔敲着墙面，唾沫星子溅在剥落的墙皮上。

断肠人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帆布包上还沾着路上蹭到的泥点。他把两个病人架起来，像拎小鸡似的拖到走廊尽头。

黑龙突然抓起枕头砸过去，橘子皮在空中划出弧线，粘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

他吼完就往门外冲，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床头柜，把药瓶撞得叮当作响。其实他知道，每次闯完祸后，断肠人总会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就像此刻，他能听见身后那人无奈的脚步声。

最疯狂的那天，他把报纸撕成漫天飞雪，碎纸沫落满病床。断肠人蹲在地上一张张捡，指腹被纸边割出细口。

空气瞬间凝固。

黑龙看着哥哥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小时候躲在衣柜里，断肠人把最后一块糖塞给他时也是这种眼神。

断肠人伸手去夺玻璃，袖口露出道新鲜的伤口。

他的话被黑龙打断，碎玻璃在墙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直到深夜，黑龙蜷缩在床底，才想起断肠人欲言又止时，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汪大东留下的半块护腕。

【现实·芭乐高中走廊】

黑龙用石子划烂了地上的门，血珠混着石灰渗进砖缝。

令突然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的血迹。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正是十年前断肠人交给他的那张。

记忆像被打翻的墨水瓶，瞬间晕染了黑龙的表情。他想起校工室里歪斜的穿衣镜，想起小时候和断肠人用镜面反光传递消息的暗号。当他用唾沫擦去镜面上的灰尘时，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用魔语写在镜底的一行小字——

黑龙突然揪住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风声穿过走廊，把他的吼声撕成碎片。颜曦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十六年前，这个男人站在尸堆里大笑时，眼底也是这样的空洞。

令将照片收进风衣口袋，金属扣环碰撞发出轻响。

她转向黑龙，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疤发呆，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温柔。

黑龙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着沙砾。

他的目光扫过中万钧，又迅速移开。

令皱眉时，眉骨会形成道冷硬的折线。

颜曦知道他还在怀疑，但她看着黑龙指甲缝里未洗净的粉笔灰——那是模仿断肠人时留下的痕迹——突然觉得这个疯子没在撒谎。

黑龙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

他抹了把眼睛，指腹蹭到的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污。

中万钧看着黑龙发红的眼眶，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噩梦的细节——梦里被劈开的两半身体，左边那个握着橘子，右边那个攥着粉笔。他想起校工室里那面镜子，想起镜底那句没头没尾的"对不起"，忽然觉得十年前的失踪案，像面打碎的镜子，每个人都只握着一块碎片。

黑龙的声音突然轻下来，他望着操场方向，那里有学生在打篮球，笑声隔着铁丝网飘过来，

颜曦看着他转身时晃动的背影，突然想起十六年前决战前夜，黑龙蹲在篝火旁给武尸们分烤红薯，火光映着他脸上的刀疤，却把眼神照得格外温柔。

她突然开口，风吹起她的发梢。

黑龙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袖口露出道和断肠人相似的旧伤。

令望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身影，从风衣里掏出枚银币轻轻旋转。阳光落在银币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极了十年前校工室镜子里，那句被泪水模糊的"老弟对不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