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36·太温柔
狗熊岭,四月,上午九点。木屋门口。
熊二到的时候,光头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迷彩服没穿,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深灰色夹克,里头是白T恤,头发也梳过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熊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迷彩服,又看了看光头强那身打扮。
“光头强,你今天穿这样?”
“怎么了。”
“你不是说让俺穿迷彩服吗。你自己咋不穿。”
“我穿迷彩服去幼儿园?”光头强把布袋子的口收紧,“那是工作服。今天是去看老师,又不是带团。”
熊二想了想,好像也对。他又看了看光头强手里的布袋子。“你提的啥。”
“腐乳。一瓶新的。没开封的。”
熊二眼睛亮了。“你真带啊。”
“说了带就带。走吧。”
两个人往山下走。大树幼儿园在狗熊岭镇边上,走路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四月的上午,太阳暖烘烘的,路边有人在晒被子,有小孩在门口玩水。
熊二走着走着,忽然扭头看光头强。
“光头强。”
“嗯。”
“你今早说话声音咋这样。”
“哪样。”
“就……软软的。平时你带团的时候声音不是这样。平时你跟游客说话,嗓门大,有劲儿。今天你说话跟哄小孩似的。”
光头强看了他一眼。“我哪天说话不是这样。”
熊二认真想了想。“以前不是。以前你说话可冲了。以前你让俺走后面,都是‘熊二你走后面去,别往前窜’。现在你说‘熊二你走后面啊,看着点小孩’。加了个‘啊’,就不一样了。”
光头强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熊二跟在旁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光头强,你变了。”
“我哪变了。”
“你现在太温柔了。”
光头强脚步顿了一下。“什么叫太温柔。”
“就是太温柔了!”熊二两只前掌比划着,“你以前多凶啊。以前你早上叫俺起床,直接掀被子。现在你叫俺起床,说‘熊二,起来了啊,太阳晒屁股了’。还有上回,有个小孩在你团里乱跑,以前你肯定说‘那小孩你给我回来’。现在你说‘小朋友,别跑远了,回来跟队伍走’。你连凶都不凶了。”
光头强把布袋子换了个手拎。“凶有什么用。凶了小孩更不听。好好说,小孩反而听。”
“俺知道。俺就是觉得你太温柔了。上回有个游客把矿泉水瓶扔地上,俺都看见了,俺以为你要发火。结果你走过去,弯腰把瓶子捡起来,递给那个游客,说‘您好,垃圾桶在那边’。那个游客脸都红了,赶紧接过去扔了。”
“这不挺好。”
“是挺好。俺就是……”熊二挠了挠头,“俺就是有点不习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要是碰见这种事儿,肯定先吼一嗓子再说。”
光头强沉默走了一段。前面快到镇上了,路边的房子多起来了。
“熊二。”
“嗯。”
“我三十多了。”
“俺知道。你天天说。”
“三十多的人了,还跟以前那样吼来吼去,像什么话。”光头强声音放慢了,“以前年轻,觉得嗓门大就是有本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带团,游客信任你,不是因为你嗓门大,是因为你靠谱。你跟人家好好说话,人家也跟你好好说话。你温柔一点,别人也温柔一点。这事儿是相互的。”
熊二琢磨了一下。“那你在家对赵琳也这样?”
光头强咳了一声。“赵琳……赵琳不一样。”
“咋不一样。”
“赵琳不吃我这套。我要跟她温柔,她就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熊二哈哈大笑。
“笑什么。真的。有一回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看了我半天,问我‘光头强你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弄坏了’。”
熊二笑得直拍大腿。“赵琳太厉害了!”
光头强也笑了。“所以在家不敢太温柔。正常说话就行。”
两个人走到镇上,拐进一条小街。大树幼儿园就在街尾,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熊大在门口招手。
“光头强!熊二!这儿!”
熊大旁边站着吉吉和毛毛。吉吉穿了一身西装,毛毛站在他旁边提着一个果篮。
“光头强,你来了。”吉吉上下打量他,“你今天穿得挺正式。”
“看老师,当然穿正式点。”光头强看了看吉吉,“你穿西装来幼儿园?”
“我这是尊重。”吉吉扶了扶领结,“猫头鹰老师当年教过我,出席正式场合要穿正装。”
熊二小声跟光头强说:“他热不热啊。”
光头强没接话,走过去跟熊大打招呼。“熊大,老师到了吗。”
“到了。在里面坐着呢。腿脚不好,幼儿园给搬了把椅子,坐门口晒太阳。”熊大往里面指了指,“你进去吧。老师刚才还念叨你呢。”
光头强深吸了一口气,拎着布袋子往里走。熊二跟在后面。
幼儿园的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茶水和点心。靠墙的一把藤椅上,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旁边围了几个中年人,正在说话。
光头强走过去,站定了。
“猫头鹰老师。”
老太太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光头强。”
“老师,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猫头鹰老师伸手指了指他,“全班最挑食的那个。”
旁边几个同学都笑了。光头强也笑了。
“老师,我今天来,是来交作业的。”
猫头鹰老师歪了歪头。“什么作业。”
光头强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瓶腐乳,放在猫头鹰老师面前。
“当年您让我尝腐乳,我说不要吃,还把碟子推远了。您跟我说,长大了出门在外,人家给你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光头强把腐乳瓶盖拧开,“老师,我现在吃了。不光吃,还爱吃。今天早上刚吃过。”
猫头鹰老师看着那瓶腐乳,又抬头看了看光头强。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打开。”
光头强把瓶盖拧开,一股腐乳的味儿飘出来。旁边几个同学往后退了一步。
猫头鹰老师指着桌上的小碟子。“倒一块出来。”
光头强倒了一块出来。红通通的,裹着辣椒末。
“你吃。”猫头鹰老师说。
光头强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猫头鹰老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老太太拍了一下大腿。
“好!”
院子里的人都看过来了。猫头鹰老师笑得眼镜都快掉了。
“光头强啊光头强。当年那个皱着脸说‘不要不要’的小男孩,现在当着我的面吃腐乳。”老太太拍了拍椅子扶手,“我教了一辈子幼儿园,就这个作业收得最高兴。”
光头强蹲下来,跟猫头鹰老师平视。“老师,我现在带团,团餐有时候有腐乳,游客给我夹,我都吃。我还跟游客说,这是中国奶酪。”
猫头鹰老师点头。“对。中国奶酪。这话是我当年说的。你还记得。”
“记得。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熊二站在旁边,看着光头强蹲在猫头鹰老师面前说话。光头强说话的声音软软的,比平时还软。
熊大凑过来,小声说:“光头强现在怎么这样了。以前他可不这样。”
熊二也小声回:“太温柔了。俺这几天一直觉得他太温柔了。”
熊大看了熊二一眼。“温柔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不太习惯。”熊二挠了挠头,“以前他凶俺的时候,俺觉得烦。现在他不凶了,俺反而觉得……有点怪。”
熊大拍了一下熊二的脑袋。“你这是贱得慌。”
“俺不是那个意思!”熊二压低声音,“俺是说,光头强现在这样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俺想,他是不是把所有凶的劲儿都攒着,哪天一下子发出来。”
熊大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光头强就是变了。赵琳功劳大。”
熊二想了想。“也是。赵琳在的时候,光头强就不一样。”
那边猫头鹰老师拉着光头强的手在说话。“光头强,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导游。狗熊岭金牌导游。”
“好。导游好。带着人到处走,看山看水。”猫头鹰老师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小时候不爱说话,现在当导游了,天天说话。这也算把短板补上了。”
光头强笑了一下。“老师,我现在还有副导游。”
“副导游?”
光头强回头喊了一声:“熊二!过来!”
熊二跑过来,站得笔直。迷彩服,迷彩帽,胸前副金牌导游的工牌亮晃晃的。
“老师!俺是熊二!光头强的副导游!”
猫头鹰老师抬头看着熊二,笑了。“熊二。你小时候比光头强还皮。有一回你上课吃蜂蜜,把桌子黏了一片。”
熊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老师您还记得啊。”
“记得。都记得。”猫头鹰老师看了看光头强,又看了看熊二,“你们俩现在一起工作?”
“对。”光头强说,“他走后面,我看前面。配合挺好。”
猫头鹰老师点了点头。“好。当年你俩坐前后桌,现在一起带团。挺好。”
熊二忽然想起什么。“老师!光头强现在不光吃腐乳,他还——”
光头强踩了熊二一脚。
熊二闭嘴了。
猫头鹰老师看了看他俩。“还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光头强站起来,“老师,您今天累不累。要不要进去歇会儿。”
猫头鹰老师摆了摆手。“不累。看见你们高兴。我再坐会儿。你们去跟其他同学聊聊。”
光头强和熊二走到一边。熊二揉着脚。
“光头强你踩俺干啥。”
“你差点把我睡不着觉的事说出来。”
“俺没说那个!俺是想说你做饭好吃!”
光头强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清楚。”
“俺还没说呢你就踩俺。”
熊大走过来,递了两杯茶。“你俩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光头强接过茶喝了一口。
熊二在旁边小声嘟囔:“太温柔了。踩人都踩得这么温柔。”
光头强差点把茶喷出来。
上午的太阳升得更高了。幼儿园院子里热闹起来,以前的学生陆陆续续到了。猫头鹰老师坐在藤椅上,一个个认人,叫名字,说小时候的事。光头强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声音软软的。
熊二坐在对面,看着光头强。
熊大凑过来。“你看什么呢。”
“看光头强。他今天一直这样。说话轻轻的,笑也轻轻的。”
熊大也看了一眼。“他以前不这样。”
“对啊。俺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个事儿。”
熊大喝了一口茶。“熊二。”
“嗯。”
“光头强以前不温柔,是因为以前没人教他。现在他学会了。这是好事。”
熊二想了想。“俺知道是好事。俺就是……俺就是怕他太温柔了,以后带团管不住人。”
熊大笑了。“你没看见他今天早上叫起床那个劲儿?该硬的时候他硬得起来。你放心。”
熊二又看了一眼光头强。光头强正蹲在猫头鹰老师旁边,帮老太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
熊二忽然觉得,光头强这样也挺好的。
“熊大。”
“嗯。”
“你说俺要不要也温柔一点。”
熊大差点把茶喷出来。“你先把你那屋收拾干净再说。”
“俺屋挺干净的!”
“上回俺去你树屋,你床上堆了五件衣服。”
“那是……那是换着穿的!”
光头强在那边喊了一声:“熊二!过来帮老师倒杯水!”
“来了!”熊二站起来,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回头跟熊大说,“你看,他现在叫俺都是‘过来帮老师倒杯水’,以前是‘熊二你过来’。”
熊大摆了摆手。“快去吧。别让老师等着。”
熊二跑过去了。光头强把水壶递给他,小声说:“一会儿老师要是问咱们带团的事,你别说我睡不着觉。”
“俺知道。俺嘴严。”
“你刚才差点就说漏了。”
“那不是没漏嘛。”
光头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熊二倒了一杯水,端到猫头鹰老师面前。
“老师,喝水。”
猫头鹰老师接过去,看了看熊二,又看了看光头强。“你们俩,真好。”
熊二咧嘴笑了。“老师,俺们现在是金牌导游和副金牌导游。”
“好。金牌加副金牌。都是金牌。”猫头鹰老师喝了一口水,“当年那个挑食的光头强,现在吃腐乳了。当年那个上课吃蜂蜜的熊二,现在是副金牌导游了。我这趟回来,值了。”
上午十点半,幼儿园里越来越热闹。光头强坐在猫头鹰老师旁边,熊二坐在对面。熊大和吉吉在旁边说话。阳光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熊二看着光头强给猫头鹰老师剥橘子,剥完了把白丝一根根摘干净,递过去。那个动作慢悠悠的,稳稳的。
熊二心里想:太温柔了。但是挺好的。
(番外篇36·太温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