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35·中国奶酪
狗熊岭,四月,早上七点半。木屋。
熊二推门进来的时候,光头强正坐在桌边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酱黄瓜,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搁着两块腐乳,红通通的,裹着一层辣椒末。
熊二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盯着那个小碟子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看光头强,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小碟子。
“光头强。”
“嗯。”光头强舀了一勺粥,筷子夹了一小块腐乳,抹在粥面上。
“你吃腐乳?”
“看见了还问。”
熊二走进来,把带来的那罐蜂蜜往桌上一放,眼睛没离开那个碟子。“光头强,你吃腐乳。”
“你复读机啊。”
“不是……俺记得你不吃腐乳啊。”熊二拉过凳子坐下来,凑近了看那个碟子,像在研究什么稀奇东西,“俺记得可清楚了。你以前不吃的。你以前连闻都不闻。”
光头强把抹了腐乳的那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以前是以前。”
熊二挠了挠头。他记得太清楚了。那事儿他能记一辈子,因为当时光头强那个表情太好笑了。
“光头强,你还记得大树幼儿园不。”
光头强筷子顿了一下。“记得。怎么了。”
“猫头鹰老师,记得不。”
“记得。教咱们尝各地美食那个。”
“对!”熊二一拍桌子,“就是那回!猫头鹰老师拿了一坛子腐乳来,说这是好东西,中国奶酪,让咱们每个小朋友都尝一口。俺跟俺哥尝了,俺觉得挺香,俺哥说有点咸,但也能吃。吉吉尝了一口说还行,毛毛说好吃。就你——”
熊二停下来,看着光头强。
光头强面无表情地喝粥。
“就你!”熊二指着光头强,“你拿筷子戳了一点点,放嘴里,然后你那个脸啊——皱得跟核桃似的。你当时说什么来着——‘这什么东西啊,又咸又辣又怪,我不要吃!’猫头鹰老师跟你说要学会品尝不同地方的美食,你就摇头,说不要不要,还把碟子推得老远。”
光头强把筷子放下来。“熊二。”
“嗯。”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这事儿太好笑了嘛。”熊二嘿嘿笑,“全班就你一个不吃。猫头鹰老师后来还专门找你谈话,说光头强你这样不行,长大了出门在外,人家给你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你当时怎么说的——‘我长大也不吃这个’。”
光头强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是小时候。”
“对啊,俺就是纳闷嘛。”熊二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你咋现在就吃了?还天天吃?俺这几天看你早饭都是粥配腐乳。前天是,昨天是,今天又是。”
光头强夹了一块酱黄瓜,嚼了嚼。“熊二,我三十多了。”
“俺知道啊。”
“三十多的人了,不是小孩子了。”光头强把粥碗放下,看着熊二,“不能什么都挑食。小时候不吃的东西,长大了该吃就得吃。”
熊二歪着头。“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光头强拿筷子指了指那个碟子,“这东西,腐乳,人家叫它中国奶酪。你听听,中国奶酪。多有档次。我以前小,不懂。现在觉得挺好吃的。配粥正好。咸的,辣的,香的,粥是淡的,一配,刚好。”
熊二看着光头强又抹了一块腐乳在粥上,吃得挺香。他还是有点没缓过来。熊二印象里的光头强,是那个在幼儿园把腐乳碟子推得远远的、皱着脸说“我不要吃”的小男孩。那个画面他记了快三十年。
“光头强。”
“嗯。”
“你啥时候开始吃腐乳的。”
光头强想了想。“去年吧。有一回在镇上小饭馆吃早饭,人家送了一碟。我本来不想吃,后来想,试试呗。试了一口,还行。后来就买了几瓶放家里。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赵琳知道你不吃腐乳不。”
“她知道。她第一次看见我吃也愣了一下。问我‘你不是不吃这个吗’。我说我现在吃了。”
熊二把下巴搁在桌面上,两只前掌垫着。“光头强,你变了。”
光头强看了他一眼。“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知道。”熊二老实说,“就是变了。以前你不吃腐乳,现在吃了。以前你不说心里话,现在说了。以前你走路比俺快,现在有时候俺走得比你快。”
光头强笑了一声。“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俺是陈述事实。”熊二直起身来,“不过俺觉得挺好的。你现在吃腐乳了,以后出门在外,人家给你吃什么你都能吃了。猫头鹰老师当年说的话,你现在做到了。”
光头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还真是。猫头鹰老师当年说的,长大了出门在外,人家给你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我现在带团,团餐有时候有腐乳,我都能吃。游客看着也舒服。导游挑食,像什么话。”
熊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光头强,俺今天来是有事。”
“什么事。”
“俺哥说,后天大树幼儿园搞活动,请以前的学生回去看看。猫头鹰老师退休了,从外地回来一趟,幼儿园想搞个聚会。俺哥说让俺问问你去不去。”
光头强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猫头鹰老师回来?”
“嗯。俺哥说猫头鹰老师都八十多了,腿脚不太好了,这次回来可能以后就不出远门了。幼儿园说趁这个机会,以前的学生能来的都来。”
光头强把碗放下来。“去。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九点。”
“行。”光头强想了想,“熊二。”
“嗯。”
“你说,我要是带一瓶腐乳去,猫头鹰老师会不会记得当年那事儿。”
熊二眼睛一下子亮了。“肯定记得!猫头鹰老师记性可好了!俺哥说上回碰见猫头鹰老师,人家还问他‘熊大你现在还吃腐乳吗’!”
光头强笑出了声。“那行。我带一瓶。到时候当着猫头鹰老师的面吃一块。”
“你还要表演吃腐乳啊。”
“表演什么。我早饭还没吃完呢。后天早上我带着粥去,当着老师面吃。让老师看看,当年那个挑食的光头强,现在吃腐乳吃得香着呢。”
熊二拍着桌子笑。“光头强你太逗了!猫头鹰老师肯定高兴!”
光头强把最后一块腐乳抹在粥上,吃完了。“熊二。”
“嗯?”
“你早饭吃了没。”
“没呢!俺一大早就过来了,就为了看看你吃啥。”
光头强站起来,从灶台那边拿了个碗,盛了一碗粥,放在熊二面前。又把腐乳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
熊二看着粥和腐乳。“光头强,这是你的早饭。”
“我吃完了。这碗是给你的。”光头强坐下来,“尝尝。你不是说你觉得腐乳挺香吗。”
熊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腐乳,抹在粥上,吃了一口。“嗯!好吃!俺哥说得对,有点咸,但是配粥正好!”
光头强看着他。“熊二。”
“嗯?”熊二嘴里塞着粥,含糊地应了一声。
“后天去幼儿园,你穿那套迷彩服。”
熊二咽下粥。“为啥。”
“让猫头鹰老师看看。当年那个跟着我当助理的熊二,现在是副金牌导游了。”
熊二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工牌,咧嘴笑了。“行!俺穿!俺把工牌戴得正正的!”
光头强把空碗收走,走到灶台那边洗碗。熊二坐在桌边吃粥,吃两口就抬头看看光头强的背影。
“光头强。”
“又怎么了。”
“俺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吃腐乳,说心里话,走路让俺追。都挺好的。”
光头强背对着熊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洗碗。
“熊二。”
“嗯。”
“你吃完把碗放那儿,我一起洗。”
“好嘞!”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四月的早上,暖洋洋的。光头强站在灶台边洗碗,熊二坐在桌边吃粥配腐乳。桌上那罐蜂蜜还没收起来,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番外篇35·中国奶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