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二章.

第六百七十二章 月圆角力，魔影窥心

熊大和熊二的手掌在石台上僵持了将近四分钟。

月光照在两只熊掌交握的地方，银白与蜜色的光晕交织碰撞，石台表面的裂纹已经从中心蔓延到了边缘，细碎的石屑簌簌往下掉。熊二憋得满脸通红，圆肚子一起一伏，熊掌上的毛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手背上。

“拉巴！”熊大咬着牙开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今晚力气确实见长，可光靠猛劲儿赢不了我！”

熊二，也就是拉巴，琥珀色的眼珠子转了转，嘿了一声：“阿比，你别得意！俺还没使全力呢！”

“你每次要发力之前，左耳朵都会先抖一下。”熊大冷静地说，“这个毛病，前世今生都没改。”

熊二一愣，左耳朵下意识地又抖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自己被诈了，熊大已经趁着这一瞬间的松懈猛然发力，石台上“咔嚓”一声巨响，整块巨石从正中间裂成两半，碎石飞溅。月光穿过飞扬的灰尘，照在熊大稳稳压在熊二手背上的熊掌。

“你耍赖！”熊二跳了起来，指着熊大的鼻子，“你又诈俺！”

熊大活动着发酸的手腕，嘴角翘起来：“这叫战术。当年火把节前夕，咱俩在篝火旁边掰手腕，你也是输在左耳朵上。”

熊二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篝火通红，人群围成圈，他和熊大蹲在火堆旁较劲，熊大也是这么笑着看他。那个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可明明已经过了千年。

“俺想起来了……”熊二喃喃道，“那天晚上，俺也输了。”

光头强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看着两头熊在月光下斗嘴，嘴角弯了弯，低声自语了一句。

“千年前打，千年后还打。阿比和拉巴，这对冤家。”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就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右手手背一阵灼热，金色的纹路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着往外拱的感觉，从胸口深处传来。

光头强不动声色地把右手往口袋里塞了塞，脸上笑容没变，目光却微微沉了沉。

熊大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光头强旁边的草地上，喘着粗气：“光头强，熊二力气比以前大多了。想当年俺们前世，他是拉巴，俺是阿比，俺败给他好几次，赢的时候少。现在看来，他是真把前世的底子捡回来了。”

熊二跟在后面走过来，挠着头，居然有点害羞：“没有吧……俺就是觉得今晚特别有劲儿，脑子也清醒。”

“月圆之夜。”光头强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满月，“狗熊岭的灵脉在月圆时最盛，你们的力量恢复得比平时快。这地方本身就有灵气，你们俩又是千年古松环绕的灵脉核心，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

熊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光头强：“那你呢？古兹的力量，恢复了多少？”

光头强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垂下眼，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背上那道温热的纹路。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感已经消失了，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错觉。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一凛。

圆形空地边缘，最外围的那棵古松树影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暗的紫光，稍纵即逝。如果不是他此刻灵觉全开，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光头强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姿，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自然垂下，指尖已经开始凝聚一丝极淡的金色灵力。

“熊大，熊二。”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和平时聊天没有区别，“歇够了吗？”

“歇够了！”熊二拍拍肚子，“再来一局？这回俺肯定——”

“先等等。”光头强微笑着打断他，语气温和，像在带团时提醒游客注意台阶一样自然，“我去那边看看，刚才好像有只夜鸟撞树上了。”

熊大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了光头强一眼，光头强的眼神很稳，嘴角还挂着笑，但熊大跟了他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是光头强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但不想让同伴担心的惯用神色。

“俺跟你去。”熊大站起来。

“不用。”光头强已经迈步往那棵古松方向走去，“你们俩再歇会儿，掰手腕掰了那么久，胳膊不酸？”

熊二在后面嘀咕：“俺胳膊不酸啊……”

熊大按住熊二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两头熊看着光头强的背影消失在古松后的阴影里，月光在他消失的地方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在落地的一瞬间，似乎比光头强本人多停顿了半拍。

光头强绕过古松粗壮的树干，站到了空地边缘的灌木丛前。月光在这里被树冠挡了大半，光线昏暗，但他看得清清楚楚——灌木丛后面的泥土上，有两个浅浅的脚印，脚印周围的地面泛着极淡的紫色荧光，正在缓缓消散。

魔气。

光头强蹲下身，右手掌心向下，一缕金色灵力无声地渗入泥土。灵力追着那些紫色荧光的残迹，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穿过灌木丛，穿过古松根系，向着远处延伸出去。他闭上眼睛，灵力顺着残迹追踪——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三个穿着暗色长袍的身影，站在狗熊岭外围的山脊上，其中一个人手里托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球面上映出的画面，赫然就是他们三个在圆形空地里的一举一动。画面里，熊大和熊二正在掰手腕，光头强靠着松树微笑。

光头强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没有起身，反而就地盘腿坐下，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指尖金色灵力流转汇聚，越凝越浓，最后在他掌心之间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内部，金色的光芒和从泥土里抽取的紫色魔气相互缠绕，渐渐稳定下来。

光头强盯着那颗光球。

光球表面，画面开始清晰。三个魔族兵将站在山脊的阴影里，为首的那个高瘦身影正对着水晶球低声说着什么。光头强凝神去听，灵力顺着光球表面的金色纹路注入，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陛下有令……不得擅自行动……只可远观……”

“……天神古兹尚未完全觉醒……但是那两头熊……阿比和拉巴……已经初步引动了灵脉……”

“……回去禀报陛下……狗熊岭灵脉的封印，比预想的还要厚。三大幻神齐聚，但古兹的黑暗面……沉睡在灵脉最深处……若能将那黑暗面引出来……”

光头强的手微微收紧。光球表面泛起一圈涟漪，画面模糊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个极其低沉、带着阴冷笑意的声音——

“陆齐那个废物，倒是带回了一个有用的消息。古兹转世，三魂七窍。三魂对应的三世中，第一世的天神古兹，本身就不是什么善类。”

光头强瞳孔骤缩。

那个声音继续说：“火把节的传说，只讲了古兹降下蝗灾。可古籍里还有后半句——古兹堕落之前，本是执掌天火刑罚的神。刑罚之神，本性中就带着毁灭。若非如此，千年之前，他也不会因为一场比试的胜负，就迁怒整个人间。”

光球里的画面开始剧烈抖动，那个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阻隔，最后一句清晰地落入光头强耳中。

“阿比和拉巴转世，守护人间。可古兹转世……未必还是你们的同伴。黑暗面已经藏在光头强的影子里了，你们猜，它什么时候会醒？”

光球“啪”地一声碎裂，金色和紫色的光点四散飘落，消失在月光里。

光头强坐在原地，右手撑着膝盖，左手按在地面上。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月光下，那道影子贴在地面上，清清楚楚，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刚才光球碎裂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影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光头强——”

熊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光头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走回空地。月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又是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疲惫又温和的金牌导游。

“没事。真有只夜鸟撞树上了，我看了一下，没大碍。”

熊大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灌木丛，最终没说什么。熊二已经等不及了，从地上蹦起来：“光头强！再来一局！俺这回真不耍赖了！”

“还来？”光头强挑了挑眉，“你俩胳膊不想要了？”

“俺有力气！”熊二拍了拍胸脯，又转头看熊大，“阿比！来不来！”

熊大本来想拒绝，可月光洒在灵脉空地上，体内那股属于天界大力士的力量暖暖地流淌着，让他有一种久违的畅快感。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往前迈了一步。

“行。再来最后一局。”

熊二眼睛一亮，跑到裂成两半的石台前，把比较大的一块搬正。他蹲下身，把右掌搁上去，琥珀色的光晕在熊掌表面流动。熊大走过来，在他对面蹲下，银白色的微光无声亮起。

两只熊掌再次交握的瞬间，空地中央的十二棵古松同时轻轻摇曳，松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远古的呼应。

“预备——”光头强抬起手，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夜风里传开，“开始！”

两股力量再次碰撞。这一次，熊二明显比上一局更沉稳了，发力不再是一味猛冲，而是有收有放，学着熊大的节奏在周旋。熊大感受到熊二的进步，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两头熊在月光下较劲，谁也没注意到，光头强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又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金光，而那金光旁边的影子里，有一抹更深的暗色，在月光照不到的边缘，缓缓蠕动着。

光头强低着头，像是在看两头熊掰手腕。但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脚边那道影子的边缘上。那一抹暗色比周围的影子更浓、更沉，像是一滴墨坠入了清水，正在极其缓慢地扩散。

他想起光球里那个声音说的话。

古兹堕落之前，本是执掌天火刑罚的神。刑罚之神，本性中就带着毁灭。

光头强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带着点疲惫的神采。他抬起头，看着月光下较劲的两头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行了行了，”他开口，语气轻快，“平局。再掰下去，天亮都分不出胜负。”

熊二和熊大同时松手，两头熊的手掌都酸得直甩。

“俺觉得俺要赢了！”熊二不服气。

“你左边耳朵又抖了。”熊大面无表情。

“俺没有！”

“你有。”

“光头强你看见没！俺没有！”

光头强笑着点头：“没有没有，熊二今晚进步很大。”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已经越过山脊，开始往西偏了。月光洒在三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光头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边缘那抹暗色已经缩了回去，和普通影子没有区别。

但他知道，它只是在等。

等一个时机。

“回家吧。”光头强把双手重新插回口袋，转身往森林出口走去，“赵琳该等急了。”

熊大跟上来，走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光头强，你刚才真的只是去看夜鸟？”

光头强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微笑还是那个微笑，语气还是那个语气：“真的。你想多了。”

熊大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光头强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没从口袋里拿出来。

月光洒在三人身后的路上，狗熊岭的森林安安静静，虫鸣鸟宿，灵脉在圆月下沉沉跳动。而在看不见的更高处，魔界的幽都大殿里，玄冥正站在那面巨大的魔镜前，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黑暗面，已经醒了。”他缓缓开口，像是说给身后的魔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古兹的转世，再温和，也压不住骨子里那点东西。孤等着看。”

魔后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镜前。镜面里，光头强的背影正一步步走远，月光照在他肩头，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普普通通的金牌导游。

“陛下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堕？”

玄冥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镜面。魔镜泛起涟漪，画面定格在光头强右手口袋的位置，那里，一丝极淡的金光正透过布料，微微闪烁。

“快了。”

（第六百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