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日
段小佩第一次这么说时舟佚尚没有真正意识到。四月一个大假,五月一个大假,从清明到五一这么久,再过这么久就是高考。高考啊!
已经欠下了不知多少作业,舟佚自己都要笑。浑浑噩噩一个月,高考只剩三周半。
珍珠如土金如铁。
舟佚抱着程烟大叫,作业写不完作业写不完,程烟以无语的姿态看她几眼,有点欲言又止。
黎穗说她种的枇杷熟了,返校带给舟佚吃,她颇有些期待。近来她倦怠太久了。人总要期待点什么。
期待些什么呢?
舟佚最近老梦到昔霁,为什么呢,为什么是他。何泽说今年高考甲乙合卷了,难度得上一个度。舟佚沉默着抬起眼皮看她。三诊倒计时五天。
“思琪。思琪。我初生的小羊羔般的思琪。纯白无瑕的思琪。”
舟佚脑子乱成一团麻。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地死。望着我。
5月6日
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吗?昔霁的学号是56号?舟佚自觉好笑,真是着魔了。昔霁昔霁,真的有人会喜欢另一个人五年吗。
黎穗带她去打枇杷,学校后楼的枇杷黄了,矮的都被人搜刮一空,舟佚在树下跳啊跳啊地去够那树叶尖尖,两个人相顾失笑,只能望枇兴叹。不过总算有点收获,俩人缩在座位角落里剥枇杷,英语晚课上剥得满手枇杷油,活像两个原始怪兽。后座的季姗姗满脸嫌恶叫她俩野人,耐不住舟佚热情相邀尝了一个,最后惊异高呼:“竟然味道不错!”隔桌少爷加入枇杷大军吃得不亦乐乎,舟佚乐得仰天大笑。野蛮的青春!
黎穗什么都认得到,环校长跑路上一路指给舟佚看,这是辣椒这是茄子这是芋头这是香樟树,我记得那边有株橘子苗,这丛马齿笕旁边是李子树,每年六月可以来摇李子。舟佚惊得目瞪口呆,回想起上个月跟父亲去菜市场对着一排形态各异的椭球状土色物体自信地认了一排土豆,她干笑两声欲盖弥彰地抠抠脑袋。
余肆又每天疯了一样地嚷嚷音乐剧,同一句词反复唱,像手机卡顿的短视频,舟佚被唱得想揍人。低俗的歌词就应该被秦始皇一起放坑里烧了。段小佩每晚拉着她跳舞,舟佚感觉自己像手没长好,跳得身心俱疲只想穿越回寒假一拳揍死当时提议跳双人舞的自己。
舟佚叽叽喳喳告诉皇上(语文老师)学校的枇杷好吃,皇上哭笑不得问她野枇杷你也敢吃!?舟佚吐吐舌头,当天下午就拉上林亦亦去打了一小袋给皇上进贡。想象了一下皇上进办公室看到三个枇杷……舟佚想想都要笑。
虞沐5月4日过生日,舟佚思来想去送了她一套cos服。说好要一起出的嘛。季姗姗过生时她送了一套吧唧,马上自己也要成年了,这俩人会送她什么呢?期待一下!
不过说起来——林厌心的生日也要到了。这是认识的第三年。舟佚在给她写信,怪肉麻的,她自己写写停停,看着都不好意思。那家伙,提前考上单招成大学生了,跑出去若尔盖大草原放飞自我,舟佚抬头只看见黑板上倒计时高考32天。太不公平了!!!她气得咬牙。
——程烟像一个只会学习的无情机器。舟佚发呆她在复习,舟佚抠手她在写错题,舟佚睡觉她在理笔记,舟佚闲聊她在背地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够了够了,舟佚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贪玩鬼,只有黎穗能和她异口同声平静陈述“啊上周的数学卷子啊我好久没做数学作业了咧。”
啊……不想复习不想复习不想复习!!!段小佩每天提溜着自己的小说写得起劲,舟佚躺在床上只觉得身心俱疲。像Queen所说的那样。像个死人。余肆又形象地称之为尸体。
有的人活着,她已经死了。而且舟佚觉得自己走得一点也不安详。
她想起黎穗的抱怨……“让一诊前的自己去考高考都要胜过现在。”苍天!
5月7日
教室里充盈腐烂的味道,像堆多了放坏掉的梨,荧金色的外皮和半透明的棕色果肉,无人问津的四月的天气。空气里的腥甜挥之不去。金字塔。木乃伊。腥凉的风灌得人几欲作呕。死老鼠尸体上千万只噬糖的白蚁。舟佚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
所谓的三诊考试。舟佚听余肆又高昂地讲着自己做出了最难的导数题,她想起黎穗说自己做完后还检查了一遍,她想起白板上鲜红刺目的倒计时,右手颤抖到写不出完整的字,她太不沉稳。心跳像擂鼓一般。重低音在她脉搏里震个不停。
一片空白。在考场上便忘却所有的一切。舟佚看着演算的草稿纸发愣。做不完题。可到了收上答题卡再看试卷,所有的知识点又历历在目。好像从未消失过。舟佚气得几乎要笑,又不知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下了考场三分钟便做出考场上三十分钟做不明白的题,她可真是好样的。和那些一无所知的人毫无二分。这是你自找的。
“她深切地恨这样慌张的自己。”可是恨又有什么用。恨到最后落笔无言从头发丝凉到手指尖可是恨来恨去恨的依旧是自己。是自己。
可她好恨。
她坐在空荡荡的考场几乎要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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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骨头狗。心脏鱼。被同类啃噬掉四肢的仓鼠。潮骚。忧国。金阁寺。你真的认为像这样的以这种方式死在这里就是你所想要的吗?
黎穗说舟佚啊舟佚你还是心不够大。
5月11日
三诊结束了。高考那么近。
舟佚昨晚被Queen抓到办公室狠批。背不到知识点。概念搞不懂。天天自己作。作得全身都是病。舟佚不声不响不说话只是掉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又是这时候。去年的五六月份她也是如此的孤身之境。如此的背灼。
她想起语文老师,他与那些霸凌她的人可是忘年之交。她想起曾经的班主任,那个人原本也同样把所有的错归咎于她身上。她早该知道的。霸凌她的人本就是Queen最得力的科代表。Queen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想起自己找到Queen时那么信任,一年前的六月。舟佚告诉她,告诉她自己休学就是因为被那些人所霸凌,可现在想来当时竟也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那时Queen甚至没有抬眼看她,只是轻轻地问她,你为什么不早说。她想起自己站在曾经的班主任面前哭泣,那个人甚至不愿意听她把话说清楚。舟佚是个胆小鬼,她只想换个寝室只想离她们远一点。她只是想逃。可那个人根本没有耐心听她解释。那个人只是问,“那你为什么不休学?”
舟佚几乎要笑。她不是不愿回忆。只是有的伤疤它揭起来太痛。痛到她脸色发白眼泪止不住地掉。“家庭原因性格使然。”语文老师对她的评价。对。对。他妈的对。是她太张扬都是她的错,她被骂被羞辱被逼到休学割腕声嘶力竭都是她的错。全他妈是她一个人的问题。简直完美得不得了。她昨晚从卫生间回到教室漆黑又沉默就只有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她永远都是一个人。她这一生都在背灼。
Queen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不知道。是就是她舟佚自找的,她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都是她自己作。都是她自己作。她心理有问题就是她自己作。就是她自己作。她在那之后的一年里她那么努力想要靠近光明想要挣脱泥潭她也的的确确在变好。她的余肆又。她的段小佩。她的许西泽。她那么努力让自己重新变得明媚起来,她真的在告别过去,她真的在这一年里再没有被发作的病症困扰。她真的在变好。
可Queen只是说了那么一段话。那么轻飘飘地。就好像给她的所有努力画上了叉。说她自己把自己作出一身病现在早就晚啦。晚啦!后悔都晚啦。她这一生都不能挽回啦。她这一生都将在异样的眼光里活着。她这一生都将只是徒劳。只是徒劳!
可她明明连在从医院到学校的路程里都因为期盼着政治课而欣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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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成会讨厌她的吧,如果告诉他的话。舟佚喜欢远成,他是个亲切又有点古板的小老头,看近处的东西时会从眼镜上方投出视线,显得眼睛被瞪得溜圆。舟佚还坐在包文净前面时每节课都能听见她骂他。舟佚觉得颇有些令人费解又好笑。
为什么又是这个时节呢?舟佚自己也不知道。两年前的这时候她开始崩溃。一年前的这时候她差一点死在十七岁前夕的夏夜里。或者不如说那个十六岁的舟佚早已经死在了失去何泽的冬天。是余肆又把她的尸体捡起来一片片拼好像太乙真人做哪吒那样又做了一个新的她,十七岁的她。她出生的那一天段小佩和许西泽坐成一圈给她吹蜡烛,余肆又沾着蛋糕托盘往她脸上抹奶油。她们半夜聊天啊聊到凌晨三点。那是许西泽人生中最晚的一次熬夜。舟佚笑着说你好爱我。
舟佚还有她们。舟佚不想死。
包文净最近不知为何又开始频繁地骂她。舟佚不明白这一年都相安无事怎么偏偏又是现在。方莓不分青白地上来就质问她舟佚你他妈把我的书丢哪儿了。舟佚说我没丢过书我只是扔了卷子。上午远成让她们小组整理教室。方莓咬死她过去看。可那一摞书舟佚压根儿没碰一下。是沈九鱼那人丢了那些书。
当一个人霸凌你时人们会说你可怜。当一群人霸凌你时人们会问你为什么不反抗。当一千人霸凌你时人们会说你应该好好反省自己的问题。当一万人霸凌你时人们只会说那都是你自找的,去死吧人渣。
可是正如舟佚做不到像她们骂自己时那样骂出那么多不堪入耳的脏话。她是个胆小鬼。她没有遇到过像这样带有恶意的人。她不能理解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考只剩2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