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前走了一段路后,他们听见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好像在和谁交谈。
循着声音,两人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确实是布兰德先生家。
和弗雷德里克对视了一眼,奥尔菲斯走上前,在里面人说话的间隙,他轻轻敲了敲门。
“哪位?”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探出一张浅金色卷发少年的脸。
“您好,打扰了,请问这里是布兰德先生家么?”奥尔菲斯礼貌询问。
“您是说弗洛里安•布兰德么?”少年轻咳一声,笑容得体,“就是在下。两位是谁?找在下有什么急事么?”
“我们确实有事情找一位姓塞西尔的女士,请问先生认识她么?”
“啊……”弗洛里安将门打开得大了些,偏了偏头,“认识,她是我的姐姐,嗯,或者说,她是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现在她在睡觉,你们找她做什么?”
“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了解。先生可以帮我们去叫一下您姐姐么?”
奥尔菲斯担心弗洛里安不会轻易相信他们,所以尽量用很温和的态度来显示他们的好人身份。
“不必了。”
弗洛里安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清脆的女声就响了起来。
奥尔菲斯将目光投向弗洛里安身后的螺旋台阶,一个戴着宽檐礼帽、一身红黑色礼裙的金发女子走了下来,来到他们面前。
“我已经来了。是德罗斯先生和克雷伯格先生?进来谈吧。”
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右半张脸被几络金色卷发遮掩住,露出的左眼似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花,水灵灵地泛着光,美丽动人。
但她的身高却看上去不大正常。
弗雷德里克和奥尔菲斯诧异地对望了一眼。
他们似乎没有报过身份。
“噢,我想我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伊乐招招手,“不过这些并不重要,我认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才更有意思些。”
两人跟着伊乐上了二楼。
虽然这里只是个小公寓,但布置丝毫不亚于欧利蒂斯主宅。
可以看出这里主人的财力多半不低于噩梦。
来到走廊尽头的书房,伊乐邀请二人就坐。
“是噩梦先生让二位来这里找我的?”她刚坐下,并没有什么无用的客套话,上来就直接点了话题。
“不错。他说塞西尔小姐知道我们所不知道的一些事情。”
奥尔菲斯也临时取消了客套,开门见山起来。
伊乐倒了两杯茶,推到二人面前。
弗雷德里克注意到,她的右手有些怪异,似乎……只有四根手指?
伊乐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去。
“是的。不过呢,他的表述有些问题。”伊乐笑了笑,“可能……或许是你们所忘记了的一些事情?”
“忘记?”
“喔,看见这些玫瑰了么?”伊乐突然看向四周的书架,“它们美吗?”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很美的玫瑰,红白相间,将整个房间装饰得像一副油画。
“很美。”奥尔菲斯真诚地夸奖道。
“啊,真是怀念以前,你们来我这里买玫瑰花的时候,经常夸它们美丽呢。”伊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书架旁,用手指拨弄着那些花儿,“岁月静好的日子。”
“我们以前见过?”
捕捉到的信息太多,两人一时慌了神,不知道该先问哪个好,终是奥尔菲斯开口提出了这个问题。
“喔,是的,见过,关系还不错。”伊乐笑着,走了回来,拍了拍弗雷德里克的肩。
“你说,我们在你那儿买过玫瑰?”奥尔菲斯紧接着又问。
“不错,大概是八九年前?那时都挺年轻的。”
“八九年前……”
弗雷德里克阴郁地垂下了眸。
这是不可能的。
八九年前,他跟奥尔菲斯压根都还没认识,甚至,他还没有来过伦敦。
“嘘。”
伊乐似乎察觉到他在想什么,在他开口的前一秒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先生,有些话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可不能乱说噢。”
“说说看,我们到底遗忘了什么?”奥尔菲斯推了推眼镜。
“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我。”伊乐突然笑起来,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书桌前,打了个响指,“亲眼看看吧,先生们,或许能想起什么?”
随着她这一声响指,两人只感觉鼻腔里充斥了玫瑰的香气。
随即,天旋地转,眼前黑了下来。
……
安静了很久,久到弗雷德里克几乎已经无法忍受之时,终于有了几声脚步声。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清自己所处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欧利蒂斯主宅的书房。
他看见,奥尔菲斯伏在桌子上,好像睡着了。
外面天是黑的,应该在夜间。
弗雷德里克轻手轻脚走过去,伸手去触碰奥尔菲斯,但是,他看见自己的手穿过他的身体,成了透明。
喔,忘了,自己现在应该是在幻境里。
突然,他看见奥尔菲斯身上越来越亮……不,整个屋子都似乎亮了起来。
弗雷德里克惊讶地转过头,看见一道刺眼的白光,在光中,站着一个白裙金发的女人,牵着一个白裙金发的小女孩。
是母女么?
“爸爸,快醒醒,带爱丽丝出去玩呀。”
“爱丽丝很乖的,绝对不会给爸爸妈妈添麻烦的!”
“爸爸怎么不醒呀……他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妈妈,我们不出去了吧,不可以不带爸爸一起玩的……”
“妈妈,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不等爸爸吗?”
“妈妈……爸爸……你们在哪儿呀……爱丽丝找不到你们了……”
……
火光冲天,弗雷德里克在火海之中看见了无措的小女孩。
他想冲进去将她带出来,可总有一道屏障将他阻隔。
“别怕,来哥哥这里!”
一道年幼的声音传来,但很快被大火吞噬。
“哥哥……奥菲!”
尾音撕裂开,回荡着,如噩梦的低语在不归林里回响。
奥菲……
“那么,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认识一下了?”
——“你可以叫我,奥菲•德罗斯。”
……
这是……那个记者爱丽丝的小时候么……
“我要去救她……”弗雷德里克转头,看见了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奥尔菲斯,他看上去十分焦急,飞快地往外跑。
“她们会死在那儿的……不可以……不能去参加……”
弗雷德里克赶紧追了上去。
突然,眼前一晃,弗雷德里克感觉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狭小的黑暗环境。
“我们没有找到另一个孩子,或许已经死在火里了……是的,只有他,麻烦你们把他带走吧……太可怜了,他已经没有父母了……真的是世事无常,可怜德罗斯公爵一家善人啊……”
周围有人在说话。
弗雷德里克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后,看见了身旁坐着的一个目光呆滞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穿的衣服已经被烧出来几个洞,被烟熏得看不出颜色的帽子歪歪扭扭戴在他的头上,褐色的发已经被火星烧得卷曲,脸上也落满了灰。
“爸爸……妈妈……妹妹……”
他听见小男孩在自言自语,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单词。
“福利院到了……你们把他带下去安置一下吧,我们还要回去处理那座庄园哩……嚯,你可不知道,火烧得可大啦……”
“……爸爸……妈妈……妹妹……”
弗雷德里克跟着那些人走进福利院。
时间被调快,他看见小男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自言自语,一个人画画、写作,一个人发呆打发时间,又被别的大孩子欺负、嘲笑……
很枯燥无味又痛苦难熬的生活。
他看见,小男孩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Human beings are the most vicious creatures.”
(人是最恶毒的生物。)
是的,人是最恶毒的生物,他们本不配接受一些人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