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做菜以后,上官浅下厨房都会顺带喊我,我也从毛手毛脚慢慢变得些许熟稔起来。
然宫远徵依旧厌恶我,只不过从一开始的针锋相对,变作如今的置若罔闻。
我同上官浅做好饭菜,将饭菜摆在桌上,却只见宫尚角一人落座。
上官浅状若不知:“角公子,徵弟弟呢?”
“有人攀扯远徵弟弟下毒,他被关押在地牢中,等到查出真相,便可放出。”宫尚角道,平时从容舒展的眉峰紧皱,眸中犹如深潭,神情几丝凝重。
“是谁如此大胆,竟敢攀扯一宫之主?”上官浅一边替宫尚角夹菜,一边状作不经意问。
“你逾矩了。”
宫尚角听罢淡淡瞥了上官浅一眼。
上官浅识趣地不再说话。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饭菜。
既是宫尚角还能坦然安坐,想是宫远徵不会有什么大事,然一想到那家伙平时矜傲的模样,此刻却难免气质郁郁,我心里便不知怎的有些垂怜。
垂怜啥呢,他可是掌控你生命的人!
我一时有些唾弃自己。
算了,随心而行,不悔即可。
静静地吃完饭菜,我溜到厨房,准备大展厨艺,做一道蒸软羊和豆腐羹,再配碗白米饭。
正做得香气四溢,如火如荼之时,上官浅出现在门口,幽幽道:“檀妹妹这是做给谁吃呀?”
我猛然停下动作,将饭菜掩到身后,掩饰般道:“夜宵罢了,上官姐姐可要尝点?”
上官浅笑得若有所思:“不了,吃多容易积食。”
“檀妹妹如今手艺可是越发好了。”她随意地走至我的身旁,意有所指道:“夜深宫门岗哨多,妹妹可要小心些。”
我并未放在心上,一心看着锅里的蒸软羊,只道:“谢上官姐姐好意。”
待确定上官浅确实走后,我拿起食盒,偷偷摸摸地游走在宫门小路上。
正当我以为我躲过了所有巡视与岗哨,一道响亮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
“站住!”
我顿时一惊,向后看去。
天色昏暗,却依旧可以看出来人一袭红衣,眉眼明艳大方,红唇如焰,看到我,她试探地问了句,嗓音大气响亮:“你是……轮回宫檀黎?”
见我点头,宫紫商的语气瞬即严肃起来,“小阿黎,这么晚了不好好休息在这做什么?”
看到是昔日相处过一小段时间的宫紫商,我呼了口气,悄悄低语:“紫商姐姐,我是来给宫远徵送饭的。”
“唔。”宫紫商恍然大悟,片刻又疑惑道:“那你怎么偷偷摸摸的?”
轮到我疑惑了,“宫远徵不是被关押么?”
宫紫商想了想,向我伸出手,“食盒给姐姐检查一下才能放行啊。”
我乖乖地把食盒给她。
待到一番检查,又随着宫紫商左拐右拐,我终于来到地牢入口,趁着侍卫轮换的那一段时间,我终于溜到了宫远徵面前。
看着提着一个大食盒的我,宫远徵眉头微拢,冷声质问:“你来干什么?”
我举了举手中的食盒,笑嘻嘻同他道:“仙女姐姐来送露水来了。”
即便身在牢中,宫远徵眉眼依旧带着几分散漫,嗤笑了一声。
我把饭菜拿出来一一摆好,“饿了没?”
宫远徵敛起笑意,眉头低压,眸中晦暗不明,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真是不坦率。
我想了想,傲然道∶“那你便喊我声姐姐吧。”
宫远徵呵笑一声,端起饭菜默不作声地吃着。
说实话,宫远徵无疑是好看的,唇形饱满,琼鼻挺拔,眉眼狭长昳丽,尤其是垂眸的时候,乖巧而无害。可奈何抬眼勾唇时戾气陡生,狠辣太过。
我满意地冲他一笑,“徵公子慢慢吃啊,”促狭的笑意从我眼尾倾泄,“不好吃也只能吃这些哦。”
宫远徵面无波澜地看了我一眼,懒懒应声。
——
天未亮时,忽有大批侍卫破门而出,我被从床上拉扯起来,侍女胡乱为我套件衣服,我便被侍卫压至长老院。
我被压着跪在地上,艰难地抬头望去,只见花雪月三长老坐在一旁,宫子羽,宫紫商,宫尚角,上官浅都侍立一侧。
宫尚角眉眼凝着杀意,冷道:“无锋的谁派你来的?魑魅魍魉,你属于哪个?”
骤然受惊,我心疾发作,跪得头晕眼花,艰难回道:“我不是无锋派来的……我是轮回宫的……檀黎……”
宫紫商护在我的前面,出声道:“三位长老,小阿黎和无锋绝对没有关系!”
宫尚角低低讽笑,慢条斯理地道:“没有关系?那为何她可以绕过所有巡视与岗哨?可以将带毒的饭菜神不知鬼不觉地送给我弟弟?”
“难怪我昨夜还见檀姑娘做菜,竟是……可怜的徵弟弟。”上官浅面带悲悯。
听到此处,我迷蒙地瞪大眼睛,“我没有……他可……”有事?
话未说完,我忍不住大喘气。
宫子羽轻声安慰我,“你放心。宫远徵自小与药毒为伴,早便察觉,如今并无大碍,不过昏睡而已。”
月长老皱眉道:“仅摄入些许便昏睡至今,此毒凶狠至极啊。”
花长老问宫紫商:“为何你如此笃定?”
宫尚角眯眼,蔑视般看向我,缓慢而坚定地道:“莫非,宫大小姐与这细作有旧?企图包庇?”
宫子羽沉稳回道:“我姐到底如何,众人都有目共睹,长老,不若听我姐细说。”
宫紫商有丝心虚:“昨夜小阿黎去送饭时,恰巧被我遇到,是我带她绕过岗哨与巡视的。”
花长老气得胡须炸起,“宫紫商,你竟如此不知所谓!”
“宫门也没规矩不让人吃饭啊。”宫紫商嘟哝,随即道:“我检查过了,饭菜一切正常。”
“检查?”宫尚角唇角透着凉意,声音如寒刺凝结,再破碎,“你不识药理,如何检查?”
气氛一瞬间凝结,仿佛有寒霜在空气中飘舞。
“因为我相信小阿黎的为人,我与她自小认识。”宫紫商笃定道:“当年我与爹爹怄气,溜出宫门,被无锋追杀,是轮回宫宫主檀远道救下我,在我受伤时是宫主夫人与小阿黎照顾着我,直至爹爹将我接回宫门。宫主与宫主夫人温柔敦厚,心地善良,小阿黎自小在轮回宫内长大,怎么会是无锋?”
宫尚角说:“昔日故人罢了,秉性易变,谁能预料?”
外界声音逐渐变得虚幻而模糊,我眼前景象逐渐朦胧,倒下去前一刻唯能听见愈发剧烈的砰砰心跳。
是谁?
我倒下的前一刻模糊地想。
是谁在我饭菜里下了毒?
是……上官浅么?
——
我醒来时已是黄昏,身侧忽有人将至,捧着一碗汤药,将我拉起靠在那人怀里。
我原以为是侍女,只小口小口地喝着药汤,却还是被苦味呛得咳嗽。
那人便拿着手帕细细地替我擦拭。
顺着面前那双骨节分明而又纤长的手,我猝不及防看到宫远徵那张沉静的脸。
他先是垂眸擦拭着我的唇角,再目光散漫地顺着我的鼻尖,最后与我眼眸相视。
我似乎是产生错觉了,我竟看到宫远徵眼底铺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同以往的嘲讽、恶意、鄙夷,干净纯粹地几乎不适合出现在他脸上。
他并未说些什么,只捧着空空的药碗转身打算离去。
我拉住他的手。
“你没事吗?”
他身形微动,却也未回答。
我继续道。
“你信我吗?”
宫远徵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一时怔忡地松手,他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