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信宏乙女|冬日潮汐5
说实话,你不知道该怎么单独面对陈信宏。
你和陈信宏曾经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你不是台湾人,只是父亲的工作调动,你和母亲也就跟着来了台北。
你初次踏上这片土地是在初二,彼时你还是一个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小孩,有些古怪的性格加上转学生的身份让你在中学有些被孤立,但你天性开朗,没有太把这个放在心上。
后来你凭借不错的文化成绩和优异的美术成绩上了大名鼎鼎的台北师大附中,也是在这里你遇见了陈信宏。
你依稀记得报道那天还是台北的夏天,樟树仍然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茂盛的绿,阳光也是炽烈又灿烂。
778班,是这儿吧?
你不确定地在教室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仰头看了好几次班牌才放心的确认。
你单肩背着包进了教室,因为来得早人还是零零散散的几个,可供挑选的位子有很多。
你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托腮看着窗外。
毕竟是新生报到,你有些紧张和忐忑,只好拿转笔来缓解紧张。
有人拿手指轻敲了你旁边的桌面,一个清澈的男声在你耳边响起,“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你转头,看见一个肩上背着斜挎包的男生正对着你笑。
少年留着清爽的短发,五官周正干净,他说,“我叫陈信宏,你可以喊我阿信。”
你愣了一瞬,目光跟他对视,“你好同学,我叫沈余。”
这便是你们的初见了。
你和他顺理成章的成了同桌,关系也因此迅速熟络起来。
虽然你和他一样是美术生,但是你的文化课成绩并不差,甚至能在年级排前三,所以你常常是对陈信宏这个数学只能考五分的家伙又无奈又好笑。
但是你每次又心软的看不下去他因为前一天晚上练吉他练的台湾而导致作业没写被老师罚,恹恹地坐在座位上垂头丧气的样子,所以结局往往是你们约定好了早上早早到教室,把你的作业先给他抄。
陈信宏总是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对你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会不会太麻烦你啊?”
你开玩笑的跟他说,“觉得会麻烦的话,那你给我带早饭咯?”
你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个一根筋的家伙,是真的会去给你买早饭。
豆浆 吐司 小笼包 蛋饼夹油条…你每天都能收到陈信宏带的不同品种的台湾特色早餐。
他都是买双人份,所以你和他往往是一人拿着一份早饭在清晨空荡无人的教室一边吃一边在纸上写。
不过区别是他是在补作业,而你是在做额外习题册。
少年少女靠的很近,不过半张桌子的距离,有些悸动也随之而萌发。
因为他加入吉他社的缘故,所以常常有一个男生在下午社团活动课的时候来教室门口叫他,你也慢慢从陈信宏口中了解了这个男生的名字:温尚翊。
你一开始没有很在意他,直到后来在月考排名表的前几名赫然看见这个名字,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位温尚翊同学的学习成绩十分出类拔萃。
特别是150分的数学,他竟然能做到一分不扣耶!
虽然你数学也不差,但是比起这种天赋型选手,还是存在着距离的。
于是你萌生了向这位温同学好好请教的想法。
在陈信宏的介绍之下,你和温尚翊也熟悉起来,会经常凑在一起讨论题目,留陈信宏在一旁昏昏欲睡。
你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常常会聊到以后的音乐梦想,少年人眼里的热忱和期待仿佛灼热的能烫伤空气。
你也会安静的撑着下巴倾听两个少年的吉他弹唱,然后真心实意的夸赞。
陈信宏常常会带着必胜的表情背着吉他夸张地跳上台阶,伸出一只手指向天空,“我一定会组成最好的乐队!我一定会做出最好的音乐!”
他神色得意,指着温尚翊说,“阿翊是一定要和我一起的!”
温尚翊笑着锤他的腿,“真是受不了你,够臭屁的。”
然后陈信宏又转向你,眼睛亮晶晶的,“小余也要一起哦!到时候一定要来看我们以后团的第一场演出!”
你和他两人都有些心照不宣的笑,你们是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隔着一层薄薄的没有捅破的窗户纸,做着自欺欺人的朋友。
彼时少年意气风发,顶着一腔热血就敢向没尽头的未来冲。
但你笑着点了点头,笃定地应下了这个约定。
你相信他们会成功的。
当时你以为会陪着他们走到正式建立乐团的那一天。
可惜你失约了。
高三的那个初夏,你的父亲接到公司任务,要飞回内地出差,走之前他摸了摸你的头,叮嘱你好好读书,不要落下课业,争取考上台湾大学。
你忙着刷题,匆忙的应了一声,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谁曾想,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1997年4月18日,从台北桃园国际机场飞往上海虹桥国际机场的飞机坠落失事,全机人员确认死亡,无人生还。
你和母亲接到消息是在两天后,航空公司拨打家属电话告知消息时。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不会流泪的。
那段时间你感觉意识出窍了一般,整个世界就像是虚幻的,一切都好像离你很远,现实的声音模糊又不真切。
你知道高三对所有人来说有多重要,所以你没有向他们展现出自己的异常,让他们担心。
你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边在家里照顾崩溃的母亲,一边在学校装作无事发生的上下学。
只有在深夜你会在被子里无声流泪,泪水沁湿了大半个枕头。
你以为这便是你最难熬的时光了,直到你又接到你外公打来的电话。
他态度强硬地要让你和母亲离开台湾,回上海生活,“之前是健德在,现在就你们母女两个孤苦伶仃的在台湾,我怎么放心得下?”
母亲无声地流着泪看你,没有说话,眼神里却全是哀求。
她一个人快撑不下去了。
你沉默的将头侧向一边,良久,然后主动回房间拖出床底下的行李箱,开始一件一件往里面塞衣服。
纵使不舍,又能如何呢。
你离开时,阴差阳错的,正好是五月初。
飞机划过晴朗的云层,从台北到上海,九百一十五公里的距离,你用了十年来跨越。
当时离开时只想着不要让他们分心,专心考试,所以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联系。
等到之后,是想找也找不到。
2000年之前的时代,电脑手机还没有那么发达,你只能拼了命的再少的可怜的信息里试图寻找他的联系方式。
可惜什么都没成功。
再后来,他出道了,成为了大明星,是万人追慕的主唱。
恰逢那几年是你最忙的时候,母亲精神失常,常常念叨着父亲的名字,甚至发了疯的砸东西哀嚎,家里一片狼藉。
你一边要照顾母亲一边还要兼顾大学学业,也是精疲力尽。
再后来,是你抽空看网络消息时看到了媒体报道的五月天阿信恋情曝光,对象是同大学校友蛋蛋妹。
你看到时心底一片酸涩,看到他为女友不避讳,贴心去买生理期要用的东西,你就明白,对这段恋爱,他是认真的。
所以即使后面几年你空下来了,生活步入正轨了,网络也发达到你可以找到他们的联系方式了,你却仍然没有勇气去拨通那个电话。
你以什么身份呢?
再见时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
这么久了,他还…
记得你吗?
思绪拉回现在。
车子突然停下,陈信宏侧头看着你,面无表情,“你打算一路上都像刚才一样沉默吗?一句话都没有想和我说的吗?”
你垂眸看着手,睫毛轻颤,
他几乎是有点咬牙切齿地盯着你,“阔别重逢,就没有一句想和我解释的?”
你感受到了他语气里隐隐的怒气,可是为什么呢?
于他而言,你不是早就是一个隐身十年的旧友了吗?
你心底涌上了纷乱的情感,乱七八糟的交织在一起,只能艰涩开口,“对不起…”
陈信宏漆黑的眸子盯着你,眼神定定,“沈余,是不是如果不是你自己主动回来,我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你对上他的眼睛,里面隐藏着的悲和怒刺痛了你,你…很久没有看见过他这样明显的情绪波动了…
陈信宏声音哑哑,“…作为朋友都不愿再联络吗?”
他垂头,嘴唇紧抿着。
良久,他自嘲的勾了嘴角,重新发动了车子,将你送到了你家楼下。
你一路上紧攥着围巾,指甲深深的嵌入肉里,你却感受不到疼痛。
该怎么向他坦明?
不是不想联络,而是不敢。
是我太过怯懦。
我怕再见面时恰好遇见她,你会怎么向她介绍我呢?
又会怎么向我介绍…她?
我怕你笑意盈盈,猫猫嘴上扬,满脸幸福和骄傲的说,“这是我女朋友,我的爱人。”
我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