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风从来都是生硬干冷的。一望无垠的柏油马路上不复从前的油光闪闪,经过夜晚的吹拂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倒也还是亮晶晶的。偶尔的几辆汽车驶过,溅起一些细碎的冰渣,一切都如此平和,仿佛一直都是如此……
“轰隆隆——”
马路的一端传来闷雷一般的响声。不一会儿,一辆炫酷的黑红色摩托疾驰而过,不顾周围一切地辱骂声,仿佛要将一切抛之于脑后。
用芬玲的话来说,就是:“这骚包的摩托抽上天了啊!”
疾风刮在嫣妮的脸上,刺得她生疼,但这倒是让她清醒了许多。她轻轻眯缝着眼,一双手紧紧地揪住了叶阪的衣角,焦急的说:“慢些吧,人家都骂呢!”
“怕什么,有我呢!”有什么好怕的,天塌下来都有他帮她顶着。
六个字,只六个字,竟然就让嫣妮的惴惴不安的心就此稳定下来。
叶阪补充说:“难得出来一次,放松点,潇洒些!”狂风吹开了他的一头黑发,长长的风衣向后拂去,硬是挡住了嫣妮的半个身子。
周嫣妮在心中反复咀嚼着他的话。忽得一笑,反手更是抱紧了他精瘦的腰肢。也是,她好像一直都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是该放松点,潇洒些了!
倒是叶阪,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僵。嫣妮听见他从喉咙里发出的愉悦的闷笑声,带着一些男性的感性,只听他声音微沉,“手,上来点。”
“啊?”慢半拍的周嫣妮小姐显然没听懂他的意思。
“我说,手往上些。”叶阪有耐心地重复一遍,又解释道,“你这样,我难受。”
带着些沙哑沉闷的音调顺风传入嫣妮的耳内。让忽然明白过来的周嫣妮,耳根烧得通红,只是默默的重新抓着他的衣角。
车子是在一条商业街的入口停下的。还是清晨,人流量不多。只剩下街道两边树叶落尽的不知名的乔木。但稠密致极的枝条,一层层的,分外妖娆。
嫣妮刚要下车就觉得身子腾空,“呀!”
叶阪的动作并没有太大的逾越,嫣妮下意识地就揪住他的领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叶阪一个反身压在了车座上。双手被对方死死地抓住。
周嫣妮呆呆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是一脸震惊,“你你你……”只不过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见他没有要放的意思,可是面上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周嫣妮只能挣扎。
可是刚一抬脚,就被叶阪的腿一勾。
“……”周嫣妮。
“……”还是笑眯眯的叶阪。
周嫣妮只好再次启动另一只脚,却同样得以失败收场。四条腿以极其暧昧的姿势缠绕在一起。
“放开我啊!”
“刚才我被风吹得好冷。”叶阪扁扁嘴巴,可怜兮兮。
摩托车靠在一辆树下,旁边就是几栋雪白的大楼。一位四楼的大妈开了窗子,拿出一个水桶,并把衣服一件一件晾好。正当要回去的时候,余光从浓密的枝条缝隙中瞥见了树下的光景,当即“哎呦”地叫了一声。
嫣妮听见她嘀嘀咕咕着,“现在的年轻人在大街上都敢……”
周嫣妮决定自动关闭听力系统,只是羞愤地瞪着叶阪。
太阳已经从东方破晓,缓缓地离开了东面的山峰。嫩金色的光芒可以将这片大地照亮,但如何也捂不暖。
一些个步履匆匆的人们也总会抽空抬头望一望头顶,望一望太阳,好像在说,好像在渴求,“再多一些光芒!”
周嫣妮喝着一小瓶爽歪歪,牙齿用力磨了磨吸管。眼睛是不是瞥一瞥走在右边的男人。心中不禁愤愤然:明明就是他占了自己的便宜不说,现在还一副被欺负的模样干嘛!
不过生气归生气,身为一个品行良好的女生还必须要矜持。于是周嫣妮并没有当场发飙,于是她胡乱找着话题。接下来的对话,都诸如此类:
“现在几点了?”
“九点出头。”
“你没看见知道?”
“刚才看过了。”
一问一答,草草结束。
不知道逛了多久,嫣妮怕叶阪无聊或者累了,就递了一瓶爽歪歪给他,却见他并未接过。
她鼓了鼓腮帮子,恼火道,“叶阪!起先我用力把你推到地上,我承认,是我不好!可你没听见都有大妈……有大妈……”
周嫣妮说不下去了,看见叶阪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周嫣妮回想起入口那一幕幕也不禁红了脸颊。
气势猛地矮了一截,“哎呀!总之,谁晓得我推你那一下,你一点防备都没有……”
叶阪终于笑了,周嫣妮如释重负一般,喘了口气,半空中就飘起了一阵白雾。就好像两个人中间隔着的若有若无的白纱。
叶阪问:“你会对你最珍爱的东西有所防备吗?”
嫣妮想都没想:“当然不会。”
叶阪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嫣妮看着突然停下脚步与她对视的叶阪,有些不明所以,她听见他对她说:
“好巧。”
“我也不会。”
周嫣妮有些怔松,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好巧。我也不会。
“所以我为什么要对你有所防备?”
所以……她是他最珍爱的东西吗?
周嫣妮眼眶有些发热,面上却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将头别在一边,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被感动的模样,“哼!我才不是什么东西呢!”
等等,哪有人自己说自己不是东西的!嫣妮口误,脸烧得更红了。
“是是是……你不是东西,你是我的宝贝。”叶阪失笑着附和,像是哄着发小脾气的女儿,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周嫣妮急忙跳到一边。她还是不能接受两人现在的相处方式。叶阪将甜言蜜语不要命似的往外倒,而她就像任性的小媳妇一般,两人如何看都是正浓情蜜意的……
“你别总这样,别人家都误会我们……我们是男女朋友了……!”
叶阪缩回僵在半空中的手,笑了笑,“难道做我女朋友不好吗?”
不好吗?
周嫣妮摇了摇头,很好,其实叶阪哪都好。
只不过,一个那么好那么喜欢她的叶阪,偏偏遇上了一个那么差却不喜欢他的周嫣妮。
两人都没说话,开始往摩托车的方向走去。
快要到的时候,周嫣妮却停住了脚步。叶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家简单大气的婚纱店。店前的橱窗里有一件红色的中国古式婚纱,裙摆是洁白的流苏,层层叠叠,仿佛风一吹就可以激起千层波浪,连绵不绝。几乎是全身红色的裙身,这种红,不是血水却浓稠,不似玫瑰却艳丽。一支浅棕色的树枝从裙尾向上延伸,再分叉,枝条妖娆又缠绵。几朵错落有致的黄色小花在枝条上绽放,让人眼前一亮,庄重中又透出几丝俏皮。是栩栩如生的刺绣,仿佛枝条还在徐徐生长,花朵还在缓缓绽放。头冠是金色的细丝,弯曲成了一个鸳鸯戏水的镂空图案,只有普通的皇冠那么大,小巧却精致。
“喜欢吗?”叶阪已经不知从哪拿来了一把榔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喜……”还没等嫣妮回话,就听见“啪”的一声巨响,玻璃制的橱窗立刻以一个中点想蜘蛛网一般出现裂痕。
只见叶阪将锄头向旁边一甩,挽了挽袖子,伸腿用力一踹。“呼啦”一声,有玻璃开始破碎。
周嫣妮听见他嘀咕着:“不错很耐踢。”然后又是用力的几踢,他们都已经听见店里有人跑出的脚步了。叶阪当机立断,立刻伸手直接将衣服连模特拽了出来,扛在肩上。
只不过几秒内发生的事情,让嫣妮有些反应不过来,“诶!你你你……”
叶阪将头冠往天空一扔,嫣妮瞪大了眼睛,赶紧去接住。
“好了,你现在跟我一样是共犯了。”
卑鄙!嫣妮在心中大叫。
“走了!”叶阪拉住嫣妮的手腕就跑,一个跨步将嫣妮举上了车。
只听见轰的一声,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般飞驰而去。
有人在后边喊,“臭小子!站住!你知道这店是谁的吗?是刘夫人的!刘美琳知道吗!站住……”
后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车子上的周嫣妮看着周围迅速闪过的画面,还有些惊魂未定。
“你干嘛呢!那么突然,我都吓……”
叶阪打断周嫣妮的话,“这婚纱我早就想抢了!正好你也喜欢!”
“可这毕竟不是我们的,你这样……”
“这种事我还做得少吗?”
这次周嫣妮没有说话,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啊,打架什么的,粗鲁地跟小混混一样。不过就是这样的小混混呀,就成为了他身边的卫士。想起以前年少不羁做出的类似于把老班要批改的作业扔进水里,把隔壁班的墙上贴满贴纸之类的恶作剧,都很想笑。
叶阪:“况且那店本来就是我爸的。”
“真的?”周嫣妮有些不信他,她可没忘那店员喊的话,刘美琳夫人。难不成……他爸是女的?周嫣妮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可后来越想越有这个可能,毕竟如今科技发达……
“想什么呢!”叶阪好像知道她的小心思,“只不过自我爸过世后这个店铺就被那个又丑又凶的老女人霸占了!”
“这婚纱是我父亲生前设计给我母亲的,可惜母亲过世的早……呵呵,那老女人可宝贝这婚纱了,整天藏得严严实实的,我倒是没想到今天她竟然拿出来……”
“专心开车!”周嫣妮打断他。他如此毫无保留的将一切全盘托出,好像对待一个最信任的人,这人嫣妮不安。
车子停在了郊外,周嫣妮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没有楼房,没有马路,不远处有一片梅花林,鹅卵石小道边是一家矮小的便利店。
叶阪从小店里出来,“进去换上吧,里面有卫生间。”
周嫣妮有些踌躇,叶阪含笑着说,“我爸一定不会吝啬到不给他儿媳穿的!”
周嫣妮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儿媳?她还是一位单身的良好少女呢。
不过她还是接过了他手中的衣服,却发现了他手臂上细密的正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甚至有一些碎玻璃融进了血肉里。光是看看就觉得疼。
“你……你干嘛对我那么好啊。你明知道我喜欢的不是你……我…你这样让我……”周嫣妮有些不知所措,只是说着说着就染上了哭腔,“我明明那么差劲,你喜欢我什么啊你……我很傻,知道北潇对我没有那种感情,可还是喜欢他,喜欢到就算他伤害我我还是会一直喜欢,所以你……你……”
有时候,周嫣妮甚至会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周北潇就好了,或者说,她从来不会遇到周北潇就好了。这样的话,她的爸爸不会死,她可能很快就会被叶阪的痴心打动,一切都会美好太多。她突然想起一首歌——《可惜没有如果》
叶阪将哭泣的周嫣妮搂在了怀里,“别伤心啊,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现在就很开心。我喜欢你什么?我就是喜欢你对周北潇那种固执的坚持。准确的说,是你对所爱的东西那种不离不弃。或许……我是说或许,你单单因为周北潇不喜欢你而就不去喜欢周北潇了,我也就不会喜欢你了。”
周嫣妮有些茫然,这不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吗?
叶阪宠溺地看着怀中的女孩,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渗出水来。
突然“咔擦”的一声,他们听见了相机拍照的声音。转头一看,是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男生,一头金发,却并不像是染成的。只见他放下眼前的相机,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
周嫣妮害羞了,连忙把头埋在叶阪胸膛里,像一只可爱的小鸵鸟。只能又听见相机拍照的声音。
叶阪没有阻止那个男生,似笑非笑地看着主动投怀的女孩,继续说,“不过,我想,要是我爱你能比你爱周北潇多得多,那样的话我的爱就可以胜过了你的固执,我们就能相爱了……”
周嫣妮揪着叶阪衣服的手更用力了。她都发现在叶阪身边,自己的小情绪都多了起来,伤心的,开心的,感动的,气愤的,害羞的……
“行了。”叶阪拍了拍女孩的脊背,又安慰似的抚了抚,“进去换上吧。”
等到周嫣妮进去后,叶阪又看向那个摄影师。刚要冲他打个招呼,就感觉到心脏猛地收缩,然后心跳迅速加快,让他有些承受不住。
摄影师见状连忙前去扶着他坐下,一口标准的中文,“小 弟 弟,你如何了?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
小 弟 弟?叶阪有些困难地抬起头看了他几眼,似信非信。
“你你你这什么眼神,我叫佩修,今年二十五,只不过长了一张娃娃脸而已!”
叶阪勉强相信了他的解释,只是用手紧紧地捂着急速跳动的左胸口。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了薄薄的汗珠。
过了许久,叶阪缓过了些劲,“你是摄影师?”
“当然!别人要是请我拍照,没个几百万是不可能的。”说着还无比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更像小孩子了。
佩修还怕他不相信,拿出摄像机捣鼓了几下又放到他面前。
背景是一片粉色,只能看见模糊的桃花林的轮廓,衬托着前面相拥的两人,红色的婚纱经风吹拂,遮住了嫣妮弯曲的半个身子,逆着光,之间两个人无比亲昵的动作。
叶阪笑了笑,确实不错的,“我可付不起那么多钱。”
佩修急忙摆摆手,“我今天只是出来取取景的,看着你们两个忍不住拍了几张,不用付钱的。”
“那等一下还要麻烦你再帮我们拍几张。”
佩修点了点头,“没问题!”
不一会儿,嫣妮就从便利店出来了,只是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风一吹有些发抖。
“怎么了?”叶阪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上前去。
“我……”嫣妮有些不好意思了,低着头,声若蚊语,“我不会穿了。”
叶阪听罢,倒是愣了一会儿,随机又长呼出一口气,“没事,我来帮你。”
说着就接过她手上的衣服,开始帮她穿,一会儿“抬手”,一会儿“仰头”的。
“你怎么会的?”周嫣妮边穿衣服边问他。叶阪手上的动作不停,回答道,“我母亲一家是越剧演员,戏服跟这个差不多。我现在是跟我外婆住一起。”
周嫣妮点点头,看着一边还在拍照的佩修。叶阪见状就慢慢跟她解释起这人来。
“头冠呢?”终于帮她穿好了衣服,叶阪却发现少了些什么。
“里面呢。”
“快去戴起来。”
“这就去!”
叶阪看着周嫣妮离去的身影,又皱起了眉头,心脏的顿痛还在持续。平息了一会儿,他挺直背脊,走向桃花林那边,又冲摄影师招了招手,佩修小跑着过去。
“等一下,还要麻烦你,把她牵到我这来。”说着,叶阪还忍不住咳了几声,“拜托了。”
佩修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只知道情况一定不好,“你这是何必呢,身体比较重要,还是去医院……”
叶阪笑着打断,“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佩修是不懂这句中国古典诗词的含义,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面色稍显凝重地看着叶阪苍白的面容,许久才点了点头。
嫣妮出来后,看着已经在桃花林口的叶阪,心中疑惑,就要迎上前去。
佩修拉住了她,对上周嫣妮迷惑的目光,“我带你过去。”
叶阪在桃花林前,看着徐徐而来的周嫣妮,红色的婚裙衬得她皮肤更显白嫩,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每走一步,裙摆就犹如盛开的莲花,向外散去……
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叶阪仿佛忘记了身体的不适,浅笑着接过她的手,然后握紧。轻轻一拉,低头在女孩嘴角轻轻落下一吻。
嫣妮眨了眨眼睛,却没有将他推开,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沉默着相拥。
叶阪低垂着眼眸。抱歉啊,嫣妮,在一条道上的尽头等待着穿着婚服的女生的男生,只能是这位新娘 的新郎啊……抱歉啊,原谅我这小小的私心吧……
佩修在一旁认真的记录下着一幕幕,在他们相拥的那一刹那,他放下相机。看着叶阪平静中掩饰不住的欢喜愉悦,好像也能懂了他最后的那句话。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