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阪都是在熄灯前来的,起先倒是吓了芬玲几个一跳,后来倒是习惯了。
用西米的话来说,“我瞧着他就是不想被发现吧,毕竟男生来女生宿舍楼都是要登记的,嫣妮现在名声不怎么好,晚上来的话……”
露露看了一眼门外走廊上的嫣妮,用力推了一把西米,“什么被不被发现的!”她已经开始发觉西米的异样了,她平时柔柔弱弱的也不像会嚼舌根子的人啊,况且嫣妮如何她们这些室友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啊!啊啊啊……”突然卫生间一声狼嚎——是芬玲。
露露一惊急忙要拉开卫生间的门,“芬玲你怎么啦!”
“别进来!”卫生间的门突然啪的一声,是芬玲用身体顶住门的声音,“我我我摔倒了!”露露吓了一跳,不过还是调侃道,“哈哈二十年白混了呀你!”
“还笑!我屁股都摔成两半了!”
“哦。原来你屁股起先是整个的。”露露一本正经道,“那你干嘛不让我进去。”
芬玲嗫嚅了半天,“我干嘛要让你进去。”
露露贼兮兮地笑了笑,用手指朝西米勾了勾,“榔头拿来我砸门。”“哎别!我 内裤 没穿!”芬玲下意识的大叫,直到听见露露在外头意味深长的发出长叹时才反应过来,“你你你好阴险!”“什么呀明明是你蠢况且你裸体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话说到这露露突然顿了顿,“等等你干嘛不穿 内裤 哦想出去耍 流氓 ?”
芬玲脸都气红了,只听她尖锐的声音,“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人想得跟你一样龌龊……”
露露听着她含蓄的讽刺立刻笑道,“砸门!”
芬玲:“诶别!我 内裤 破了洞!”
露露:“哦?哪条?”
芬玲:“蓝色的那条。”
露露:“你是说叮当猫那条还是大象那条?”
芬玲:“大象。”
露露:“哪里破洞了?”
芬玲:“屁股上。”
露露:“洞多大哦?”
芬玲:“呃大概……等等!你关心我 内裤 是有何企图!”西米拿着榔头在一边默默道,“芬玲你难道没发现露露很清楚你的 内裤 吗……”
嫣妮听见宿舍里一整躁动,大概是芬玲破门而出吧。不一会儿就见扎着葫芦头的露露飞扑过来,抓着嫣妮的肩膀,“救命啊有人要谋.杀我!”
芬玲手中拿着榔头在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笑得一脸和善,“嘿嘿嫣妮你把她拿过来,我发现她最近螺丝松了需要拧回去。”
嫣妮望了望露露眼中水光闪闪,再看看芬玲周身煞气腾腾,只能十分无奈道,“话说……你们哪来的榔头……”
芬玲呆楞。
嫣妮:“我刚知道原来学校可以将榔头放进宿舍。”
芬玲下意识甩开榔头。
露露感激不尽地看着嫣妮。
嫣妮浅浅地笑了笑,又看了看这两位故意耍宝逗她开心的女生,以前像是大姐姐一样的她怎么还会需要这些。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泛起层层涟漪。
其实最近她一直都在回忆,她一直都在想初中时期的事情。
记得第一次跟叶阪见面她是初一,她热爱看书,即使成绩很好也只竞选了一个图书管理员。那次是她值周,午后的太阳很盛,可还是挡不住叶阪那双明亮炙热的眼睛。第一眼,他看见的不是遍体鳞伤的叶阪,是惊慌失措的叶阪。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特别可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当我走近他时,风突然很大,吹得树叶沙沙想,抹去了透过叶缝斑斑驳驳的阳光。有树叶纷纷飘落,她突然觉得周围很暗,当她再归清明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叶阪。是一片绿色的树叶——那是从树上飘落下来的挡住了我的视线。可是不过一会儿,叶片继续下降。她看见的不再是惊慌失措的叶阪,是平静从容的叶阪。可是不变的,他的眼睛依旧如此明亮,好像可以渗出水来。
只不过……嫣妮不记得叶阪是什么时候跟她说过第一句话了。印象里,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叶阪从没 跟她开口说过一句话。他总是就那样看着她,她就好像可以知道他想说什么。
突然感觉谁有撞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芬玲挑了挑眉笑得十分不纯洁,“嘿!想什么呢!”
露露见机赶紧插话,生怕有人不知道她的存在似的,“我知道我知道了!嫣妮啊……”话说到这她突然停了下来。跟芬玲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得齐声说道,“她是在想叶学长呢!”
嫣妮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叶阪…叶阪啊……嫣妮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见嫣妮不语,露露赶紧劝道,“嫣妮啊,我看着这叶学长也挺好的!我就觉得他比周学长帅而且对你还好……”
嫣妮已经不想听她下面所说的话了,只是静静凝望着走廊外,虽然一切风景都被一栋巨大的宿舍楼挡住。“呵呵……”耳边突然想起一阵熟悉的笑声,透着淡淡的揶揄“原来我的外界评价如此之好。”
露露接下来的话统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让嫣妮哭笑不得。
芬玲瞥了一眼叶阪和嫣妮,“露露她好像噎住了我带她去医务室……”干巴巴的解释。走之前还冲嫣妮挤了挤眼睛,换来的确实嫣妮一句,“你也可以顺便去看看你的眼睛,她好像坏了。”
不远处听见此话的芬玲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
“看她的腿可能也有问题,确实要去看看。”叶阪懒懒地倚靠在一边,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他手上的还往外渗着血水的伤口,他的袖口向上挽了一小节。手腕的线条是很优美,几条淡淡的筋脉若隐若现更显性感。发丝像是刚经过冲洗,湿漉漉的,十分自然地下垂在耳边。斜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毛,只露出一双狭长好似一汪春水地含情脉脉的凤眸。
周嫣妮是第一次那么近地看着长大后的他,貌似的确很不错。一时之间,她竟然也有些出神。直到听见他附和的声音才回过神来。抬眼立刻就撞进了叶阪含笑的眼中。四目相对,嫣妮清晰地看见叶阪眼中清秀却瘦弱的自己,耳朵就不由得有些发红。叶阪并没有揭穿她,仍旧如此深深地看着她,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她就此禁锢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好像回到从前,即使不言不语也能缓慢地交流,一点儿不尴尬。
直到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叶阪平静地移开目光,看向嫣妮身后正慢慢靠近的身影。像是在预料之中似地挑了挑眉。
周嫣妮手心湿汗连连,她熟悉北潇的一切。甚至是他生气时的脚步声、难过时的脚步声、兴奋时的脚步声,她都一清二楚。从前在这个时候她一定是十分开心的。可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紧张,想到这儿,周嫣妮心中不禁一阵苦笑。
夜班看了一眼一边的女孩,只有后者才知道那眼神中饱含着地鼓励。
“叶学长,没想到你也在。”周北潇笑着与叶阪打招呼。
叶阪也很有礼貌地笑了笑,“看来周学弟有话要与嫣妮说,那我就先走了。”说完他甩了甩湿发,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嫣妮看见她一只原来揣在裤兜里的手伸出来挥了挥手,算是代替了“再见”二字。
不知为何,每当嫣妮看见那只手都会有微微地出神。
“嫣妮。”直到周北潇柔和的声音换回了她,周嫣妮心里有些没底,她从来没有听见过周北潇如此温柔认真不带姓氏地喊她——事出反常必有因。此刻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听说你生病刚好,最近天气冷得很,你可要注意身体啊。”周北潇关心的话语让她越来越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很不好的事发生,至少是,对她很不好的事。
她极力鼓舞自己:说不准他是想说,其实他已经喜欢自己很久了,跟别人在一起只不过是气气她的而已。
可是这种想法都骗不过她自己。她差点忘了,自己可不是什么故事中的女主角。就算是,北潇也不会是只属于她的男主角;而她,也不是北潇心目中的女主角。她突然想起了苏熙熙,那个眉目如画,好似仙女下凡的女孩,这会儿,她的心中竟然也只剩羡慕。
“听说……你喜欢我。”
嫣妮一惊,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平淡无波的表情,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哪怕是愧疚,哪怕是不悦,她都做好了接受地准备,毕竟这事在校坛上都闹得沸沸扬扬。
可是现在……他没有表情……
这是嫣妮第一次看不透他的心绪,这也让她恍若惊醒与梦中:北潇早已不是从前的北潇了。好像从来只有她活在以前,深陷以前。
“可是现在,我要你不再喜欢下去。”周北潇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语气坚定。
他要我不再喜欢下去……要……
嫣妮有些茫然,等回过神,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毕竟你的喜欢,对我,对熙熙都没有好处。”
当周北潇以为她不说话没什么要讲的时候,周嫣妮突然就开口了,“我喜欢玫瑰花,白色的,红色的,我都喜欢。”
她抬起头对上周北潇疑惑的目光,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一直看着,像是想把这张熟悉的脸烙印在心中,只在心中。
她继续道:“我喜欢你,是我的,不是我的,我都喜欢。”
是如此平淡却又坚定的语气。
愣神的周北潇目光慢慢回复清明:“可是,我现在不要你喜欢我。”说完匆匆转身而走,掩下面上的几丝不忍和愧疚。
其实,十多年的友情,又哪能说断就断呢。
他早就看出了嫣妮的小心思,只不过极力避退,因为他确实是倾心苏熙熙。可是这一天还是来了。眼前不断浮现出那张青涩娇羞的脸,脚步又加快了许多。他的小妹妹呀,快些长大吧。
嫣妮目送那高大的身影离去,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楼底。只见那棵榕树下,一个身影就这么静默地看着她。那复杂的目光看得嫣妮心中微颤。她突然想起叶阪离去前的目光。
她明白过来,或许是他知道今天将会发生的事,所以头发没干就急匆匆得地赶来,甚至于划伤了手腕。
虽然到最后只是给了她一个鼓励,虽然那个鼓励只是一个眼神,虽然那个眼神淡得微不足道……
想起西米的话——晚上才来那,可现在明明就是清晨啊。
她怎么没有早些发现他的用意呢。
一时之间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似甜蜜,似苦涩。
看着那个在寒风中仍静立不动,笔直得如杨树一般的身影。嫣妮想说许多,但最后她只是喊:“你头发没干就出来吹风对身体不好!先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叶阪听见。
她看见后者唇齿微启,声音顺着清风飘进她的心中:
“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姻缘莫羡人。”
他温和如风的声音里,含着一股暗拨心弦的柔韧之力,把周嫣妮摇摇欲坠的心紧紧拽住在拉近。
嫣妮看着叶阪,叶阪看着嫣妮。
仿佛整个世界就这么两个人。
谁也没多过,谁也没少过。
叶阪在树下,仰头看见楼上的女孩一双芊芊玉手正紧攥着栏杆,苍白的小脸上绽开一抹笑容。那笑容使人如沐春风,仿佛能将冰雪融化,万物复苏。不过现在,幸好这抹笑容,只是属于他的。
两个人,好像回到从前。
平静淡漠的叶阪。
温和浅笑的周嫣妮。